第28章

三叔祖父也来了，我祖父就忙自己山上的事去了。

伯祖父和三叔祖父每天吃过早饭，用手巾(布巾）包一团饭撒几颗盐中午吃。两人各挑两截圆木，一担三四百斤，走到大溶江去卖给棺材铺做寿材(也称“古桐”）。等他们从大溶江打转回到我家，天早就已经黑透了，天天都是摸着黑走回来的。

卖完这批树，他们两家的困难缓解不少。我的祖父祖母，也不用那么累，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伯祖父的力气不比我祖父小，打架却打不过我祖父，大半辈子都怕他二弟呢？

母亲笑着说：“你祖父当了十多年的兵，擒拿格斗是他的拿手好戏，一个从枪林弹雨里逃出性命来的人，怎么打不过一个天天做农活的老百姓？”

小姑奶奶生于1930年左右，当她长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时，正好赶上广西解放了，宣传《新婚姻法》——男女平等，恋爱婚姻自由。

她勇敢地选择了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曾祖父母对于此事很是伤心，在他们看来，这个小女婿不是个“成家室”的人。

姜是老的辣。结婚几年后，小姑爹爹的不良习惯逐渐暴露出来，尤其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嗜赌如命，不但把他自己挣的钱全部都拍到了桌子上去，还回家和老婆大吵大闹，问她要钱，甚至偷她的钱去翻本。

后来又发展到向亲戚朋友和村子里的人用各种借口借钱去赌，渐渐地不由得人看不起他。外家的人由于这个姑爷不顾家不着调，害苦了自家的姑娘，自然也看不上眼他这个人。

虽然婚姻法明文规定——结婚自由，离婚也自由，但是在小姑奶奶那一辈人和我父母亲这一辈人来说，离婚还是一件丢脸倒丑的事。

尤其不公平的是，不管夫妻双方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离的婚，社会上的闲言碎语总是把矛头指向弱势的女方，让她们承受沉重的舆论压力。

小姑奶奶进退两难——离婚回娘家吧，这个男人一开始父母亲就是不同意让自己要的，孩子们没有了妈妈，跟着个赌鬼爹，长不长得大都不知道；不离婚吧，自己一个人做事挣钱，要养活六个孩子和自己共七张嘴，赌鬼丈夫还时不时跑回来蹭饭吃，真是苦如万胆……

最终小姑奶奶也没有离婚，大半辈子过得比死了男人的寡妇还不如，独力拉扯大六个孩子，其中一个还读了师范当了老师，想方设法让他们一一完婚。

晚年，操办完子女们的婚事之后，小姑奶奶和她的“丈夫”分居分食，各过各的日子。

某一年某一天，祖父在生产队出完工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小姑爹爹慌慌张张跑来说：“二哥，你妹子发高烧没钱打针拿药，快死了！二哥，你快想想办法吧！”

刚好家里前几天卖了一窝猪仔，钱还没动。祖父把猪仔钱和家里所有的毛票分票统统找出来，交给他，催他快点送老婆去医院治疗。他道了谢，就拿着钱急急忙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