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古田会议后的一个连队

唐亮

唐亮（1910-1986），湖南浏阳人。1927年参加革命。文中身份为红八军第二师师委秘书、六团一连政治委员。新中国成立后任原南京军区政治委员，军政大学政治委员，政治学院院长、政治委员。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一九三〇年十二月，我在红八军第二师当师委秘书。一天，师政治委员彭雪枫同志把我叫到他的房里谈话，派我到六团一连去当政治委员。他和蔼地对我说：“原来的连政治委员李国柱同志在军队中工作的历史比你长，能力也比你强，就是好打人，把官兵关系搞得很坏，因此，决定调他到政治部来。你去，要以身作则，不要打人，好好工作，逐渐改变这种情况。”同时，他又把打人的害处和搞好官兵关系的办法，详细地作了一番指示，要我按照古田会议的决议进行连队工作。

我在到职之前，又从各方面打听该连的情况，了解到一连打人的现象确很严重，全连正副排长以下官兵，没有被李国柱同志打过的寥寥无几；连长何忠同志是在旧军队中干过多年的老行伍，也经常打人整人，而且还有许多怪论调和怪办法；少数排长、班长也是从旧军队中过来的，他们的军阀主义思想和习气很重，在连长、政委不良影响之下，也经常互相打架和痛打士兵。

到职那一天，是下午三四点钟。李国柱同志和我办完了交接手续之后就走了。我看到了何连长，他有三十岁左右，身体挺结实，嘴巴宽大，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一样，他要是眉毛一竖，眼睛一挤，嘴角一拉，就显得非常厉害。当时我心里有些发愁，恐怕和他在一起工作会搞不好。但是想到有人对我讲过，何连长是共产党员，对政治委员也还尊重，在作战方面、工作方面是负责的，我内心又宽慰了一些。当然我也想到，对于党交给的任务，就是有再大的困难，也要想办法克服，一定要按照师政治委员的指示，把工作做好。

那天我们全连驻在江西宁都附近某地的一个大祠堂里。天黑之后，我顺着廊檐走过去，想看看各班在屋里面做什么。走到头一个班的门外，就从门格子中看见，桌上放着一盏小油灯，全班围在一起烤火，正在轻声议论。有人高兴地说：“好啦！‘李铁匠’调走了……”有的人甚至气愤地说：“走了倒便宜了他，要不，打仗的时候老子整他！”接着就有人反驳：“那怎么行！不成了反动派啦！”有人唉声叹气地说：“有什么办法，当兵的挨打还不是白挨！”有人抱着怀疑又是希望的心情说：“新来的还不知道怎样呢？”

他们的话，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索性一个班一个班去听一下。结果好像出了题目开讨论会似的，不约而同都在议论这件事。他们的不满和希望都是一致的。

我是一个从地方工作转入军队不久的人，年轻幼稚，对旧军队的情形知道的很少，对革命军队的情形也懂得不多，只知道要革命。至于如何做革命工作，很多问题都莫名其妙，当干部带部队还是初次，许多事更摸不到底细。听了这些议论之后，引起了一系列的思想活动。想到入伍之初，在总政治部政治训练队学习过的古田会议决议，它尖锐地指出了革命军队与旧军队的本质的区别，明确地规定了建设革命军队的基本方针与路线；又想到师政治委员的谆谆告诫，想到入伍前当学徒时挨师傅鞭笞的痛苦；想到一个辛辛勤勤的革命干部——李国柱同志，竟被起了外号叫做“铁匠”，大家都愿意他走开……这一切都使我深深地体会到，古田会议决议中所指示的在革命军队中废除打骂制度的重大意义。

几天之后，接到上级发来的一个文件，这就是禁止打人、废除肉刑的决议。连长正在吃饭，一看，立刻大发脾气，把决议往桌子上一拍，脸涨得通红地大声叫道：“打人的权力也没有了！连长还当个屌！老子不干了！”我看情况不对头，但又不想正面和他争吵，只好忍耐一下。到了晚上，我们坐在一起扯乱谈。我把战士们的议论告诉他，并且谈了些自己的见解。当时我虽然讲不出多少大道理，但无产阶级都是兄弟，官兵夫一律平等，共产党员要执行党的决议，下级应该服从上级的命令等等基本的道理，他也无法反驳，更不敢吵闹，只是搬出一套谬论来搪塞：什么“打坏人不打好人”啦，“毛驴三天不打就上灰尘”啦，还说“不光是我们一连打人”“看你不打人能管得了部队吗？”等等。总之，不愿意承认错误。

我当师委秘书时被选为师委委员。师委开会时，我汇报了这些情况。那时党委开会都有决议，会后发给各支部讨论。何连长一看到决议就着慌了。原来决议上写着：“……唐亮同志汇报一连连长何忠同志……决议由彭雪枫同志和他个别谈话一次，根据其接受程度再决定处理……”但他毕竟还是个本质并不坏的同志，只是旧军队习气和个人英雄主义浓厚，好意气用事。现在问题闹大了，竟要师党委书记亲自来谈话，便自感理亏而后悔起来。于是他慌忙找我说：“政治委员，你赶快告诉师政委不要找我谈话了，我愿意承认错误，接受批评，保证今后不再打人！”

不久，彭雪枫同志就来找他了。我们连部的屋外四周都是水稻田，只有一条路对着大门，路上的行人老远就能看见。何连长一看见师政委来了，立刻从后门溜掉。就这样，接连两次都没有谈成。第三次，彭雪枫同志从屋后绕道进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下真把他窘住了。其实，师政委听我反映说他已悔悟，并且行动上也已有了转变，并不准备严格批评他。彭雪枫同志和他谈话时，还鼓励了他一番，希望他彻底改正。

这时期，古田会议的决议在各部队逐渐贯彻，广大指战员的政治觉悟提高了，反对打人、废除肉刑的空气逐渐高涨。我们连里，首先连长不打人了。我们又对那些爱打人的干部进行了许多说服工作，同时充分发挥了党支部和士兵委员会的作用，团结了连里的积极分子，首先把工作做好，自觉地遵守纪律，这样也给那些爱打人的干部减少了打人的借口。两个月后，全连就完全消灭了打人现象，这在当时是很突出的。

从此，官兵关系更加融洽，逃亡现象随之减少，在完成战斗、扩军、筹款、做群众工作等任务中，成绩都较显著，常受上级表扬。这样，就用事实证明了，不打人能管好部队，不打人更能做好工作；也通过实践，证明了古田会议决议对建设革命军队的重大的指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