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少年的约定
后面的路上，谁也没有再提相亲的茬。扎卡力指着活蹦乱跳的丑八怪问：“那个是什么人？怎么那么丑？”
“他啊？他叫古温克。是前几天我们抓到的俘虏。我没有杀他，现在他是个自由人，跟我一起生活，帮我干干活。”
“那么丑的奴隶你留着干嘛？”扎卡力睁大眼睛问。
“他特别有趣的。他是城堡里士兵的奴隶，能听懂北方人讲话，知道很多城堡里的事情。他会把知道的事情都讲给我听，我就当个乐子。”
“切！会讲几句北方话，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旗尔丹人全都会！”
“真的？”加兰德立刻有了兴趣。
“那当然。”扎卡力拍拍胸脯，“不是我跟你吹，你知道我们旗尔丹部族，一年要卖给北方人多少兽皮、特产，又从他们那里换回来多少粮食、五金么？我们的土地贫瘠没什么产出，就靠打猎、跟他们换。他们吃什么用什么、这个那个怎么说，我全都知道。”
“是吗！”加兰德兴奋不已。
北方人穿什么戴什么、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怎么种地、放牧，他都知道一些。既然加兰德喜欢听，他就一一讲出来。加兰德听得心驰神往。
“那你也见过公共水池？”
“那啥……？”
扎卡力吹牛露馅儿了。他并没有直接跟城堡里的人做过生意，以前都是通过塔瑟人的商队做交易。要说金币、铁剑、铜壶这些商品他都知道个大概，但是城里具体有什么他没见过，也没关心过。
“就是在城堡里，有一条特别清澈的河，里面的水一点儿杂质也没有，他们全都喝那里面的水！”
“哎呀，那可不行！城堡里那条河是臭水沟，他们都往里面倒排泄物、还有人仍死孩子。那种水千万不能喝！”
“可古温克说……”
古温克听了连连摇头，“唉，两位小爷爷啊，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你们俩分享这些道听途说的玩意，传来传去都快变成胡说八道了！”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特别想去城堡里看看。那里的水到底怎么喝，我们看看不就知道了！”加兰德说这话时倒像个小孩子。
“那你假装是塔瑟人，混到商队里跟着进去不就好了！”古温克随口一说。
“真的吗，这样就可以？”加兰德瞬间动心。
“有什么不可以啊……塔瑟人不就是一件衣裳么！那些北方人分不清我们这个部族、那个部族的，只要拿着货物去贩卖，他们就照单全收。”古温克自信满满。
加兰德又询问扎卡力的建议，这年轻的王子皱起眉头，一脸鄙夷。
“塔瑟人，那不就是奴隶么！都是下贱的游民。你这个奴隶竟然想让我们也都打扮成奴隶的样子，居心叵测！”
“这……”加兰德一时不知所措。
“你高高在上个什么劲儿呢？即便贵为族长，在北方人的利剑、铁甲面前，不也乖乖地送上朝贡么！笑话谁呢……”
扎卡力一听当场就要宰了古温克，幸好被加兰德拦住了。
“别发火儿！这是我的主意，我来承担风险就好。我原本以为北方人拿我们当敌人，一见面就要喊打喊杀，从没想过他们还愿意跟我们做生意。我身份不高，也不介意穿外族的衣裳，既然这事可行，等有机会我就去城堡里瞧瞧！”
扎卡力听他这么一说，便改换了态度。
“你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万一被这个丑陋的东西拐卖了怎么办！我认识一支可靠的商队，你跟着他们进城吧。”
“好啊！”
“你也别自己去了，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独来独往的？要去我带着你一块儿去，那边我也有熟人，免得有坏人为难你。”
“啊？！”
加兰德受宠若惊。怎么，这位高贵的王子殿下不介意换上奴隶的衣服了吗？
“我不需要伪装成任何人，以我高贵的身份，只要敲敲城门，城堡大门就开了。他们还要夹道欢迎我呢！”
“哈哈哈——！”
大家都被逗笑了。
扎卡力盘算着又说，“过几天，等阿妹完婚之后你来找我吧，我们一起去！”
“嗯，好啊！这事我们一言为定，你可别忘了！”加兰德听完特别的高兴，脸上流露出小孩子才有的那种天真烂漫。这副表情，已经很多年都没人见过了。
路很长，还要许多天才能抵达目的地。加兰德这个人呢，高兴的时候少，沉着脸的时候多。高兴了没几天，又是那种愁容满面的模样。
“扎卡力，你们部族里有巫祝吗？”
“有啊！他还跟我关系很好呢！”
“那……你们的巫祝也会卜算问卦、和死去的亲人沟通这些吗？”
“当然咯！这不是基本功嘛，所有的巫祝都会。你要见巫祝？”
“嗯……我们的巫祝也不太喜欢我，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理睬。”
“哎呀，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等会就带你去见他，行不？”
扎卡力就总是乐呵呵的，在部族里没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怎么，你还有心事？”
加兰德的心事多了，想了想又问：“那你们部族里，有‘白狼’这个说法吗？”
“白狼？有啊。”扎卡力愣了一会，他自然知道，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加兰德要问。
“一直有的。就是白色的狼呗。”
“那是什么含义呢？”
“吉祥的象征啊……例如说有伟人，那种可以一统荒原的天可汗要降生了，就有白色的狼出现在营地周围，天上还会降下五彩霞光！”
“哈哈，真逗！”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加兰德的意料。
“白色是圣洁的。纯白色很难得，只有天上的云、山顶的雪才是纯白的。世间如果有纯白的动物，就一定是神明的使者。”
“是么？”加兰德的疑问中带着一丝嘲讽。他冷冷一笑，心绪跌入谷底。
“你见过白狼吗？纯白色的。”
“没。”
加兰德沉吟片刻。
“我见过。但是我不太确定，那是真实还是梦境。”
“你只要是见到了，哪怕是梦里，也是好事。”
“但是，白狼还有别的含义吗？有几个我小时候的死对头，一直喊我‘白狼崽子’。”
“喊你白狼？因为你头发的颜色吗？”
“大概是。但肯定还有别的原因，部族里很多大人背地里也这么称呼我。”
“我也觉得你是一条狼！你是我见过最骁勇善战的战士，哪怕这么小的年纪我也看得出来。而且你还那么沉着冷静，我在更年长的人身上都没见过这份意志力。”
“别挖苦我了。我的部族都快要容不下我了。他们喊我白狼的时候，都恨不得宰了我。哪是什么吉祥的象征呢？分明是在骂人啊。”
“哼，骂人先骂娘。骂你是狼崽子，因为狼就是我们的祖先。你知道么，我们全都是狼生的。”
“啊？”
“嗯。所谓‘我们’，指的是整个荒原上四万个大小部族，全部的子民。”
扎卡力讲起一个特别老的故事。
“从小就听这个故事啊……小时候阿妈把我抱在怀里就一直讲。我们所有的部族，最早都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他是贵族的血脉，长生天的儿子。”
“但是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家族就被灭门，所有的人都死了，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敌人不忍心杀他，却又怕他报复。就砍断了他的双手双脚，把他丢弃在荒野。”
“荒原上的狼把他叼回去，给他喝狼奶。等他长大了，又跟狼交合，生下了十四个儿子，这些儿子就是荒原上十四个大家族的祖先。”
扎卡力一边说，脸上就浮现出幸福的笑容。那是小时候妈妈讲的故事啊，加兰德就没有这份幸运。
“可是……这故事说不出来的怪啊……”加兰德无法理解，“都不说被砍了手脚的婴儿不可能活下来，即便是活下来了，狼怎么会生出人呢？简直闻所未闻啊！狼生狼，人生人，从来也没有狼能把人生出来这种事！”
“你没见过，就是没有么？”扎卡力反问道，“世间的造化神奇，神明用石头和泥巴就能造出我们，神明也造了狼，怎么不能用狼孕育人呢？上古的事情虽然离奇，但是祖先把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是要让我们知道创世的奥妙。要是有一天你亲眼见到了，也会反反复复告诫自己的孩子。”
扎卡力这个年轻的王子，不仅身份高贵，而且学识渊博。荒原部族没有成文的书卷，知识都靠着一个一个故事口口相传，他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另一个。
“有个部族的传说是，曾有两位公主，在巫祝的指引下执意嫁给狼神，她们和狼共同孕育了整个部族的子嗣。反正无论是公狼还是母狼，都绕不开这个话题，我们就是狼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