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PUA”

下午，简敏坐在座位上，查看部门在公司内网上的“团队空间”。

他们的“团队空间”由老周主导建设和维护，上面既有组织结构、人员分工的介绍，又有产品知识、解决方案和项目实例，还有大家的各种分享。

她看得投入，两个小时没起身。

痛定思痛，简敏已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聚焦产品和技术的女专家。她更加努力地去理解行业趋势、客户痛点与对手动态。她学习老板讲话，学习实战案例，学习别人讲述的各种经验和教训。她下了决心，要像小刀割大树，一点一滴地积累自己的进步。

四点多的时候，罗明丽出现在身边。

罗明丽自带柔弱气质，给人乖巧感觉，还能让人产生保护欲。

她故作神秘，又带点儿殷勤，低声说：“我们去休息休息不？”

“去哪里休息呀？”

“我请你喝咖啡吧。”

罗明丽晃了晃手中的两张咖啡券。办公园区里开了不少咖啡店。公司鼓励员工借喝咖啡的机会交流、碰撞，会统一购买一些咖啡券，通过各种方式发到员工手里。这也是活跃组织氛围，乃至及时激励的小手段。罗明丽手上存了不少咖啡券。

简敏站起来：“好呀。”

两个人下了楼，简敏下意识往旁边的咖啡店走。

罗明丽说：“我们别去这家，去马路对面，E区那家。”

“为什么？E区那家也是‘illy’吧？”

“刘总不喜欢我们上班时间在咖啡店坐着，工作不饱满的样子。”

“是不是啊？他好像不在办公室呢。”

“他下午在外面的酒店开会。我们可以多坐一会儿。不过，最好别让其他同事都看见，到时候有人说领导不在，我俩就摸鱼。”

她俩过了个马路，去了对面那个办公区的咖啡店。

买了咖啡，找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来。罗明丽问：“你中午和吴若凌一起吃饭啦？”

简敏吃惊：“你怎么知道？”

罗明丽笑笑，没有回答。食堂人多，她看见她俩，她俩没有看见她而已。但她不想把话说明白。

“刘总原来很喜欢她的。但是她太‘作’了，不合群。”

“我感觉她好有个性。”

罗明丽翘了翘嘴。她不同意用“好有个性”来评价吴若凌，又不想贸然反对简敏：“她呀，我跟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她了。”

“什么故事？”

“去年有一次，我们和刘总一起接待客户。有一个‘PPT’让她讲，讲是讲得还好，整个交流的效果不错，刘总心情很好。那天正好是冬至，又是星期五，客户不需要我们陪餐，刘总说大家一起去我家里包饺子。”

罗明丽见简敏在听，更加绘声绘色：“我就住在公司旁边。我妈妈来陪我住了一段时间，刚走，家里什么都有。刘总说不叫别人了，就那天客户接待的四个人，我、刘总、吴若凌、还有老陈。结果吴若凌不打招呼，自己就走了。刘总让我去叫住她。我穿着高跟鞋，从会议室一直追到D区门口。她说约了老公、儿子一起吃晚饭。我说你怎么那么傻，哪天不能和老公、儿子吃晚饭？难得刘总兴致那么高，相当于是小范围的‘家宴’，多好的和领导私下沟通的机会。她反正就是不肯去，很不给刘总面子的。”

简敏听了，觉得换了自己，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邀约，但是，吴若凌不去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她并不能和罗明丽同频共振，就问了一句：“那结果你们去了不？”

“去了呀，你根本想不到，刘总饺子包得又快又好，我简直惊呆了！我们还开了红酒，玩到很晚，很开心的。”

回味着那一夜的美好，见简敏反应不大，罗明丽喝了口咖啡，又说：“后面还有一件事情，吴若凌更过分，想听不？”

“嗯。”

“后来，刘总把她叫到办公室，点她说‘你知道吗，阻碍你进步的最大原因就是你不听话，性格太刚烈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这句话。’刘总的意思是要她合群一些，你猜她怎么理解？她在背后跟人说刘总说这句话是在威胁她，要‘潜规则’她。结果话又传到刘总耳朵里去了，刘总被她气死。她就特别清高，特别玻璃心那种人。他俩后来还当众大吵过一次呢。”

“哦。”

“起因是差不多的事情，要加班，和她回家过小日子有矛盾呗。那次气得刘总大骂，说‘你老公、儿子开不开心，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这么在意你老公、儿子，你可以辞职啊，我秒批。你家里怎么样，不是我作为主管应该关心的事情，我又不是你婆婆’。估计她那时候没找到下家，赖着没走。”

新部门的第一天，信息量超大。

星期五的时候，刘贵杰把简敏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毛玻璃的房门对着走廊侧面，与开放办公区隔着一个会议室。既离下属们的座位近，又有隐秘性。

刘贵杰坐在一张大办公桌的后面，肆无忌惮地欣赏坐在桌前的简敏。这是他作为一个与新来下属初次沟通的主管，理所当然的权力。

“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啦，这几天看了不少资料、案例。还跟老周、罗明丽、老陈他们请教了不少东西。”

“说句老实话，我一开始是不想要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刘贵杰说：“你以前的经验偏技术，虽然参与过一线打项目，但只是做做技术支持，竟然还能一把捅个那么大的娄子出来。你现在这个岗位，说是销售支持，但是一线对我们的产品狗屁不懂，实际项目都是我们的人去打的。你要学习的地方很多。”

“是，刘总。不过我大学是学计算机的，其实我们部门的产品比我之前的产品，专业还要对口一些。”

“看来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简敏不知道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我当然知道你是学计算机的。你毕业几年了？早就不一样了。世界上变化最快的就是这个行业。而且，光懂产品根本不够用，这个岗位本质上是市场销售素质模型的。你要懂客户、懂竞争、懂人情世故、懂吃吃喝喝。你很懂吗？”

“知道了，我会尽量学习的。”

见简敏有点儿“懵圈”，刘贵杰感觉这一棒子的效果达到了。

他叹口气，炫耀他的能耐：“你啊，全公司著名的‘小J’，老公还在‘兴唐’。这次要不是我要你，你是不是没地方好去了？我在面试的时候感觉到你还是有潜力的，决定给你一个机会。我最擅长的一点就是培养人，不管拿到什么原材料，我都可以做出一桌子好菜。以前跟我的人，很多都成长起来了。所以了，你只要跟着我多学习、多动脑子，还是有机会的。你要尽快转身。”

“谢谢刘总。”

简敏诚恳地望着刘贵杰的眼睛。她在一时嘴拙，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表达友好时，会真诚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希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刘贵杰碰到简敏的眼睛，觉得那简直是“风含情水含笑”，心头一阵酥麻。他赶紧直勾勾地迎向简敏的视线。简敏低了头。他在心里自得：“放电电我？谁怕谁啊！”

他说：“还有一点你要注意，我对下属要求比较高，性子比较急，讲话不会照顾‘玻璃心’。今后你要这么想，领导愿意骂你，是你的福气，你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哪天领导不骂你了，那才危险了。你不要像那个情商等于负数的吴若凌一样。吴若凌给你说啥了？你跟她一起吃饭。”

“没有说什么啊，她给我介绍了一些部门的情况，还有项目的情况。”

简敏觉得意外。吴若凌等待离职手续的时候请了两个星期假，这几天没有见到她。两个人就吃过那一顿午饭，怎么地球人都知道呢？

“你可要当心，你今年个人职级降了一级，年度考评还不能高于‘C’。你的黑历史不关我的事，但要是你明年没进步，跟不上我的脚步，那就不要怪我没有照顾你。”

刘贵杰诠释了一把什么叫做“职场PUA”，只是当时的简敏并没有意识到。

罗明丽常来叫简敏一起去食堂吃午饭，还邀请她一起为部门的新年晚会排一出小品。她们改编了几米的“向左走，向右走”。她常常殷勤，简敏以为是自己的亲和力强，人缘好。

有一天，晚饭后，等人到齐排“向左走，向右走”之前，罗明丽和简敏在园区里散步。冬天，天色暗得早。虽然是深圳，但也稍稍冷。

罗明丽又故作神秘：“他们说你是公司案例中的‘小J’呀？”

简敏坦然：“已经翻篇了，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他们还说你是简总的人？”

“什么意思，哪个简总？”

“就是公司那个大佬，董事会的简捷呀。”

“我是他的人，这怎么说？”

“他们说你是简总的堂妹，还是侄女？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犯那么大的错误都没有被公司开除。”

简敏简直惊呆了，居然会有如此离奇的关于自己的谣言。

“这都是从哪里来的八卦啊？”

“是不是真的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当然不是真的，这个好大的脑洞啊！”

“你简敏，他简捷，你俩长得又像。然后，你没被公司开除，总是有原因的嘛。”

“Faint！你们仔细学案例呀，上面写得很清楚，我没被公司开除，是因为我主动交待，坦白从宽！”

简敏好奇地研究了简捷的照片。那个老男人长得不好看，还掉头发，自己怎么可能和他像？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传言是罗明丽对她殷勤的真实原因。

吴若凌的考勤截止日，她和简敏一起吃了她在“伟中”的最后一顿饭。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眼缘”是个奇怪的东西。她俩认识不久，性情差蛮多，简敏还听了不少关于吴若凌的“坏话”，但两个人之间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吴若凌走到跟前的时候，简敏是有犹豫的。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罗明丽的座位，发现她已经不在座位上，应该是和别人一起去食堂了。罗明丽对简敏没那么殷勤了。

吴若凌说：“我们出去吃吧，不想去食堂。”

公司旁边有个不小的住宅小区，小区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面包店，中午的时候清静，只来了她们两个客人。

吴若凌感慨：“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说‘员工往往因为公司而加入，因为主管而离开’，说白了，我就是被姓刘的傻X给逼走了。”

“你怎么不想办法换个部门？”

“我来部门不到三年，调动需要姓刘的同意。考评也不好，挺难的。”

“那你后面怎么办？”

“我早想走，找到下家了，去‘福豹’公司。”

“那蛮好的。”

她们议论起了部门的那些人。

吴若凌说：“罗明丽就是一个‘心机婊’。跟你讲个搞笑的，国庆节过完来上班，她逢人就说别人长胖了，莫名其妙。过了两天，她说国庆节她病了，好多天吃不下东西，瘦了好多。原来是等着别人夸她瘦呢，我们都没get到啊，最后忍不住自己说了。”

简敏笑，但她对罗明丽并无反感。

吴若凌又说：“她跟姓刘的肯定有一腿，两个人嘴巴上砥砺前行，背地里是狗男女。”

“真的假的？”

“你知道生活中的‘绿茶’和工作中的‘绿茶’的语言特点是什么吗？”

“什么呀？”

“生活中的‘绿茶’是，‘哎呀，我什么都没有干啦’。工作中的‘绿茶’是，‘哎呀，什么都是我干的啦’。”

简敏在脑子里绕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笑开了花。

吴若凌继续：“有段时间我用后脑勺都能闻出他俩不正常。有次部门去海边玩，姓刘的老婆孩子去了，你没见一整天‘绿茶’那幽怨的小眼神。不过后来他们被老周吓了一次，收敛了一些。姓刘的玩归玩，绝不会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

“老周怎么吓他们了？”

“这又有另外一个故事了。我们部门一妹子，现在已经离职走了的，做了其它部门一个渣男的小三。有一天渣男的老婆找到公司来了，那个妹子和我关系还不错，刘贵杰拉着老周和我一起处理。老周说，他问了公司人力资源部，公司对这种事情的处理原则是，如果男女双方没有上下级关系，没有利益交换，那就纯员工私事，只要别在公司里寻死寻活就可以。但是如果双方有上下级关系，涉及利益交换的可能还乱搞，那就一起开除。我觉得老周是个精明人，什么都知道，他说这个的时候是一石二鸟，故意点姓刘的。”

“我们部门这么多八卦啊！不过，我觉得老周有点，有点拍刘总马屁。”

“来，大家鼓个掌！”

吴若凌学着老周的腔调来了一句。她学得很像。简敏猛点头。

吴若凌说：“老周搞得有点明显哈，连你都看出来了。不过他很厉害的，公司的‘老海外’。现在是好不容易调回来，想把主管哄好，藏在这里沉淀一下。你今后如果有海外客户沟通方面的问题，可以问他的。他很愿意跟我们分享。”

“凌姐，我觉得你观察好仔细啊！”

“老娘又不傻，只是不愿意陪傻X做戏而已。”

回到家里，她给李志凯说了刘贵杰和吴若凌的矛盾、罗明丽和吴若凌跟她讲的是非。

在李志凯的心底里，简敏一直是刚走出象牙塔的那个小姑娘。他总是认真听她讲工作上的事情，认真给出自己的建议。他怜惜、疼爱她，又不想有居高临下的感觉，会提醒自己不要说教，不要有“爹味”。对简敏，他始终有一种心甘情愿的小心翼翼。

他说：“我们先留个心眼，多观察呗。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不管是哪一面。我觉得吧，‘伟中’应该像‘兴唐’一样，一些领导从学校出来之后就一路顺风顺水，公司大平台的能力又最大程度地放大了个人能力。一帮人少年得志，忘乎所以，但未必是坏人。”

“知道咧，我对人好，所以他们对我都还好的。”

“那倒是，我从没担心过我老婆会和别人相处不好。反而有时候担心你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说是容易说非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