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前尘（六）
我们在茶楼里听了会儿说书，喝了三盏茶才总算等到华灯初上。
十里长街，在花灯映照下亮如白昼。
我瞧着眼前走过的年轻小姐和年轻男女，看了看一左一右的两位师兄。我拎着兔子灯的手不由得抖了抖，总算是明白了路人眼神中得那股子怪异从何而来。
这大好时光，一个年轻貌美的小道士拎着盏花灯和两个老道士一同看灯，是个正常人都要多看两眼。
好好的道士不在山里打坐修炼远离红尘，跑出来看什么花灯？
我随手捏了个诀，手里的兔子灯被我变成发簪大小，簪在了发髻上。
“怎么又不拿着了？明明看你刚才还喜欢的很。”
我侧身看了看桐则：“拿得有些累了，不如现在方便。”
云栖瞧了瞧我发髻上地兔子灯，抬手施法灭了灯里的火光。
“也不知道把火给灭了，你可真是心大。”
“灯自然是要亮着才好看，便是点着了也不妨事，不过就是失几根头发罢了。”
桐则言语中透出来的戏谑怎么看都让我觉得十分讨厌。
“收起你这副朝我瞪眼的样子，越来越没规矩。”
我揉了揉被桐则捏过的脸颊，没规矩的人说我没规矩，真是十分地厚脸皮。
也许是我这不忿的样子有些喜感。桐则咧开嘴笑了笑，顺手抓了两只流萤，拔下我头上的兔子灯发簪，施法把流萤困在了里头。
“花灯自然要亮着才好看。”
我接过桐则递来的兔子灯发簪，在云栖鄙夷的神色中再次把兔子灯簪在了发髻上。
朱雀大街从明德门至皇城朱雀门，绵延十里。我眼见着夜色渐浓，这处长街从行人稀疏到游人如织，我们也不过才走了二里地。
满目所见，除了长得差不多的花灯便是乌压压的人头，实在也没什么太大的看头。
我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云栖和周遭拥挤的人群，不知云栖此刻是否后悔提议出来看灯。若不是怕惊扰了百姓，我还真想拉着师兄们一起施法离开这处拥挤之地。
不曾想，我还没想好怎么才能拉着师兄们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被安业坊中涌出的人流把我和师兄们挤散了。
“冼华！”
桐则回过头叫我的声音很快便消失在了人流中，哪里还有师兄们的半点影子。
“观灯后，皇城朱雀门见。”
我听着传音蝶传来的讯息，忍了忍心里的不耐烦，云栖竟还想着要观灯。我一把挥去传音蝶，跟着人流一路走到了放鳌山的地方。
来的路上处处是人挤人，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街上的人虽然也多，但好在这地方是个两条大街交汇的地方，倒是比先前要自在些。
我找了个没人注意的地方，施法离开了朱雀大街，停在了皇城的城楼上。
万家灯火，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谁在那儿！”
被发现了？
“哪里来的宵小。竟敢私上城楼！”
我看着城墙上不断围过来的兵士，想着不久前被我不慎踢落的那块屋瓦，认命地捏诀变了只黑猫出来，而我便只好再另寻一处屋顶了。
这座城我也是第二次来，上次偷溜出来也不过是呆了一日便回了合虚，故而我对这城中的布局也不甚清楚。
我要是知道，我一定不会选择落在平康坊的屋顶。
在这漫天的星光之下，万家灯火之上，我坐在平康坊的屋顶，丝竹管弦声伴着男女调笑声顺着我扒开的洞，片刻不停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看着眼前所见的画面，慌得忙把手上的屋瓦盖了回去。
好在这会儿师兄们都不在，否则要是动摇了仙根可怎么好。
我忙默念了两遍清心咒，不迭地离开了原来坐着的那处屋顶，落在了平康坊的巷子里。
“你这骚蹄子竟还敢跑！”
“你放开我！”
“放？伤了我们爷，只把你卖进平康坊都是便宜了你。”
“啊！他娘的竟还敢砸我！”
又是逼良为娼。
我想着云栖交代的话，原想着不看不听，混过去便算了。不曾想我还没走出巷子口就被从门里跑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道长，救我一命！”
我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我非要插手人间事，实在是这位陈姑娘我在白日里见过，况且她既求到我面前，我伸手帮个忙应当不算过分？
眼见院子里的人追了出来，我忙拉着陈姑娘往巷口跑，把云栖交代的话一下抛在了脑后。
我拉着陈姑娘一路飞跑到巷子口，藏身在一处卖灯的摊子边上才算躲过一劫。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姑娘何须客气。”
“那人为何追你？”
陈姑娘闻言忙擦了擦眼睛。
“我今日和父亲离开月满楼，回到家中见母亲咳得厉害便想着出来寻个大夫，怎知路上又遇见了苏公子。他——”
我看着陈姑娘的欲言又止，心下明白了七八分。
“我一时不慎，失手伤了他，他便命人把我卖进平康坊。”
“我虽是卖唱的，可到底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我——”
陈姑娘话还没说完，脸上的金豆扑朔朔地掉个不停。
我不由地叹了口气，平头百姓，开罪了苏家只怕在这京中也难有安身之所。
“你拿着这个去胜业坊常府，他家的夫人是个善心人，想来给你找个安身立命之处不难。”
陈姑娘接过那枚黄玉印鉴还要再谢，我忙把她扶起：“快些去吧，若是刚才追你的的人回去禀报，让苏公子知道你逃了出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早去便能早做打算。”
“可我实在是怕刚才的人再追来。”
我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一路把陈姑娘送至胜业坊。
说是送，实则却是陈姑娘领着我走。毕竟，我是真认不得这城中的路。
胜业坊中的灯火虽也明亮，但行人却是寥寥无几，往来皆是轿马。想来达官显贵汇集之地，寻常百姓是甚少会来的。
“驾！”
“前面的人让一让！”
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陈姑娘一把拉到了街边。
马车从我身边一闪而过。
“道长当心些，这街上的车马走得快。”
我点了点头，回身一看，又是一辆马车。不同的是，如今这辆却是慢悠悠地在大街上走着，车子边上还跟着些护卫。
“道长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