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跟我吃饱饭
几名平卢军士卒直接将女人抛在地上，她再度闷哼一声，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梁信解下大氅，旁边的孙昌会意，跳下马，接过大氅披在女人身上。
水囊里有热水，灌了两口，女人还是没醒，但身子逐渐暖了些。
她的同伴倒是没她命大，那几个士卒又试了试另外一个女子的鼻息，确认是死透了，拎麻袋似的把尸体拎走了。
其实他们过会埋人的时候，应该也能发现这个女人还没死，不过最后会发生些什么，自然是可想而知。
这女人是刺史开口亲自要回来的，纵然长得再漂亮，孙昌心里也没半点其他意思，片刻后，他抬起头，道：
“怕是要回去找大夫熬点药汤给她喝。”
“那就带着她回城里吧。”
梁信微微颔首，现在不过是正月，到了晚上依旧冷的能要人命，事情都做完了，那就赶紧回去吧。
孙昌拖了女人一把，只觉得她身子死沉，要抬起来估计会更费力。不得已，他正打算喊个士卒帮自己一把，梁信叹了口气，翻身下马，来到女人身前。
刚握住她的手，女人似乎清醒了些，整个人勉强支起身，然后栽倒在梁信怀里。
孙昌：“......”
她到底是不是昏过去了？
“走吧。”
终于安顿好了，一行人准备离开，大营门口那边忽然传来喊声，梁信不得不再次停住战马，看见宋威的那名副将从里面跑出来。
“梁刺史，节度说你缺少人手，干脆就把俘虏的那些人今夜就都给你，你领着他们，赶紧回城里去吧。”
“啊？”
梁信愕然，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大营内踉踉跄跄地走出。
一阵脚步声传来，平卢军士卒在两侧呵斥推搡，逼迫那些人离开大营。
他们衣衫褴褛，其中有些青壮汉子，但也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有一名老者被推搡了一下，仰头摔倒在地上，当即就没了气息。
“阿爷！”
人群里响起一声惨嚎，两个青年人冲过去就要和那个士卒拼命，眼看着又要闹起来，梁信深吸一口气，吼道：“停手！”
“宋公既然让这群人跟着本刺史回去，那便是郓州良善百姓，尔等还不放手！”
那些平卢军士卒愣了愣，孙昌就带着人策马冲过去，强行将几人分开，喝道：
“走！”
两个青年人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试父亲的鼻息，片刻后，伏在他的尸身上嚎啕大哭。
......
一夜的寒风呼啸，把郓州城里变成了另外一番模样。树叶裹着冰霜，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梁信从里屋出来，被外面冻得连打两个喷嚏。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梁信没回头，随口道：
“兄长，今天咱们得赶紧去把粮食分一下。”
他作为刺史，哪怕物资再短缺，也短不到他身上。哪怕是之前撺掇兄长卖了家产，生活条件其实也不算太差。
但对于城内的百姓来说，这种天气是真的很容易死人的。
“梁户曹一早就出去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梁信立刻按住腰间佩剑，转过身，看见是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在梳洗后依旧美貌，梁信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身材很好，只不过显得过分瘦削了些，脸色也很苍白。
他昨天回来后太过疲惫，吩咐孙昌安置好这女人，便直接回屋睡觉了。现在看来，孙昌是直接把她安置在了梁信家里。
“你回去歇着吧，用不着你。”
梁信摆摆手，女人的脸更加苍白，水汪汪的眼睛里顿时露出几分惶恐。
“奴......”
梁信看出她在害怕什么，只好又道：“我今日还有事，要早早出门，你回去好生歇着吧，用不着你，有事的话，就跟门外的士卒说，他们不敢不听的。我...要很晚才回来。”
“奴晓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无姓，是宋节度自小养在府里的歌姬，还未曾被收用过，只有个名，叫青儿。”
“好，小青。”
梁信揉揉她的脑袋，心里忽然邪恶了一下，指头蜷缩，碰了碰她的脸。
那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迅速清醒，立刻收回手。
但青儿却是露出了笑容。
“走了。”
街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粮的消息从昨夜城门打开迎接刺史回来的时候就开始疯传，果然，到了早上的时候，数十个粥棚就已经搭建起来。
数十口大锅支起来，白汽从锅盖缝隙处蒸腾而出，人们咽着口水，满眼希冀，但没有人敢胡乱哄抢。
听说梁刺史带回来的粮食很多，这也就使得人们对他越发恭敬信服，毕竟有很多人已经喝到了粥。
很浓，很厚，很香，甚至是每人都可以喝到第二碗。
饿的人实在是太多，但梁刺史“赚”回来的钱粮更多，让他们这顿饭敞开了肚皮吃也不是问题，但人饿久了，肚子也就麻木了，把自己活活吃撑死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每人只能吃两碗，但今晚还有的吃。
这时候，不仅是藩镇、各地起义军混战不休，最重要的是，席卷全国的旱灾、蝗灾，使得粮食连年歉收。
本来人们勒紧裤腰带，日子大概也还能过，说的残酷些，最多饿死些人，还不至于沦落到“十室九空”的地步。
只不过战乱频发，使得人口锐减的同时，它又带来了一个更恐怖的东西——疫灾。
“咱们昨日从城外拖回了千余具尸首，整理出的甲胄少说也得有八百多副。”梁德面露激动，在他的理解中，拿起兵器的就是士卒，穿上甲胄的那都是精锐！
“今日还要继续吗？”
“不。”出乎梁德的意料，梁信摇摇头。
“把城外留给平卢军宣武军他们打扫，你派人去留意一下，倘若他们随意抛弃尸首，咱们还得组织人手出城去把尸首都烧了。”
打扫战场可不是苦活，层层尸骸里什么都有，梁信昨天趁乱捡了个便宜，今天若是再去，就是跟那三镇兵马虎口夺食了。
梁德思索片刻，理解了弟弟的意思，忍不住称赞道：“还是你想的周全。”
眼下寒冷，曝尸荒野倒是没什么，等到冬去春来，天气一暖和，那些尸首每个都可能引起一场瘟疫。
“等他们都吃过饭，你先去清点出所有的青壮，至少要一千人。”
“好。”梁德很信任自己的弟弟，他说什么自己便做什么，当即答应下来。
等到人人手里都捧着碗急急忙忙嗦粥的时候，梁德不用人教，走到人群面前，喊道：“是谁让你们吃饱饭的?”
人群愣了片刻，很快就有人高声喊道：
“是梁刺史！”
梁德大笑起来：
“记着，今晚，明日，以后，只要你们在梁刺史治下，都能有饭吃！”
梁信是郓州刺史，但不代表他事事都得亲为，控制偌大郓州，他还得建立起自己的一套班底。
让兄长梁德去征集青壮，他随即又让孙昌发布通告，征募读书识字的人。
就在思索的时候，孙昌走到他身边，道：
“有个自称叫皮日休的人，想要见您一面。”
“他叫什么？你再说一遍。”
“皮日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