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萨斯的观点

设想有一个前工业化时代的村庄，那里的居民发明了更高效地利用铁犁来种植小麦的方法，大幅提高了生产面包的能力。一开始，村民的食谱得到改善，并利用某些剩余产品开展交易，提高了其他方面的生活状况。食物的丰饶甚至可能诱使他们减少劳作，享受某些闲暇。但马尔萨斯指出，关键在于这些富余产品让他们能够养活更多孩子，使村庄的人口逐渐增加。由于村里用于小麦种植的土地必然是有限的，人口增长将逐渐导致每个村民的面包份额减少。于是生活水准将在最初的提升后开始下降，直至每个村民的粮食份额下降到原先的水平为止。令人痛苦的是，技术进步从长期来看只能使人口变得更多，而不是更富有。

这个陷阱把所有生物都困在其中。例如某个岛上有一群狼，全球气候变冷导致海平面下降，开辟出通向另一座岛的陆桥，而那座岛上本来生活着许多无忧无虑的兔子。狼群获得了新的狩猎场，更多猎物的出现使其生活水平提高，让更多幼崽能够活到成年，导致狼的数量呈爆炸性增长。但由于有更多的狼分享数量有限的兔子，狼的生活水准将逐渐回归到气候变冷之前的水平，种群数量则稳定在比之前更大的水平上。因此，能够获取更多资源从长期来看并未使狼的个体生存状况得到改善。

马尔萨斯的假说基于两块基石。其一是资源（农业产出、捕鱼收获、狩猎和采集成果等）的增加导致人们有更多后代存活下来，这是源于生物、文化和宗教方面的繁殖倾向，以及营养改善带来的儿童死亡率下降。其二是每当生存空间有限时，人口增长就会导致生活水准下降。马尔萨斯认为，人口规模会通过两个机制对资源存量做出适应：正面抑制机制，当社会的人口增长超出食物生产时，饥荒、疾病和战争的频率将增加，导致死亡率上升；预防抑制机制，生育率在匮乏时期会下降，例如通过延迟结婚和采取避孕措施等。

是否如马尔萨斯理论所言，前工业化时代的技术进步导致了规模更大却并不更加富裕的人口呢？实际证据很清楚，这一时期的技术发达程度与人口规模确实存在正向关联，当然关联本身并不表明是技术作用于人口。事实上，这个时期的技术进步部分是源于人口扩张，因为规模更大的人类社群能产生数量更多的潜在发明家，以及对发明的更大需求。此外，还可能有其他独立因素，如文化、制度或环境因素，对技术进步和人口增长都产生了作用，导致后两者之间表现出正向关联。换句话说，仅凭相关关系还不能作为马尔萨斯理论发挥作用的确证。

幸运的是，新石器革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神奇的办法，以检验马尔萨斯理论的有效性。贾雷德·戴蒙德令人信服地指出，有关证据强烈显示，较早发生新石器革命的地区比其他地区在技术上领先一步，并持续了数千年之久。因此我们能够根据一个地区何时发生新石器革命（或者当地被驯化的动植物品种数量），来推断那里的技术发展水平。这意味着，在任何时点上，较早经历新石器革命的地区都应该对应着较高的技术发展水平。因此在其他条件相同时，如果某个更早经历新石器革命的地区同时也规模更大或更加富裕，那么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这是因为技术进步所致。

利用上述方法，我们确实能观察到马尔萨斯机制在工业化时代之前发挥作用。例如，较早开始新石器革命的地区在公元1500年时确实有着更高的技术水平，也对应着更高的人口密度，可是对人均收入的影响则可以忽略不计（图2.1）。

其他独立证据也表明，肥沃的土壤也利于提高人口密度，但不会导致更高的生活水准。采用同样的方法审视更早的时代，会得出惊人的一致发现：技术进步与土地生产率提高会导致人口增加，但并没有变得更加富裕。这表明在工业革命之前，世界各地的人们有着基本相当的生活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