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曙光

大多数农业社群在初期保持着新石器革命之前常见的社会结构。这些小规模部落的凝聚力加上密切相连的血缘关系，有利于开展合作、调解纠纷。部落领导负责强制执行社群的规则、促进合作，很少出现明显的社会阶层，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农业或畜牧劳动。

可是当定居规模扩大，人口变得更加密集，人们的职业变得多样化以后，随即出现了开展更广泛合作的需要，这超出了血缘关系组织的能力。为此目的出现了较为复杂的政治与宗教制度，让我们的先祖们能够在大得多的规模上开展合作，兴建庞大的灌溉系统、宏伟的庙宇、令人生畏的城堡，组建令人恐惧的军队。由此也出现了全新的社会阶层，包括统治者、贵族、艺术家、商人与士兵等。

耶利哥是全球最早的持续定居点之一，从公元前9000年左右开始扩张，持续到《圣经》成书很久以后。那里有密集的大片房屋、各种工具和祭祀用品，居住着1 000 ~ 2 000人，由高达3.6米的石筑围墙保卫，还修建了一座8.5米的高塔。加泰土丘（Çatalhöyük，公元前7100 ~ 5700年）是肥沃新月地带的第二处重要定居点，那里是陶器、燧石和灰岩工具以及奢侈品的地区贸易中心。这个地方位于今天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包含成排的有装饰的泥砖垒砌房屋，彼此相接，在鼎盛时期容纳了3 000 ~ 10 000居民，他们种植小麦、大麦、豆荚、芝麻、杏树和开心果树，饲养绵羊、山羊和牛等牲畜。

古代世界的大多数伟大城市最初是在距今4 000 ~ 6 000年之前兴起于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与尼罗河的沿岸。其中包括苏美尔文明与阿卡德文明的古代中心乌鲁克城（Uruk）和乌尔城（Ur），当时分别拥有近10万名居民，还有古埃及的孟斐斯（Memphis）。中国以及后来的印度和希腊的城市在距今约3 300年之前接近了肥沃新月地带的主要定居点的规模。北非的迦太基则在约1 000年后达到这个水平。有意思的是，直至距今约2 000年前，才有第一座欧洲城市罗马登上世界最大城市的宝座。而直至20世纪，才有第一座美洲城市纽约成为全球人口最多的城市。

同样，人类旅程的这一转型时刻既来自技术进步，也激发了技术进步。创新在这个时期的突然加速推动了动植物的进一步驯化，以及耕种、储存、交流与运输的改善。许多耕种方法得以逐渐引进，包括锄头的使用、人力和畜力牵引的犁、灌溉系统以及更晚出现的梯田等。各个社会掌握了利用火来加工陶土和金属，并采用这些材料和水泥来建造住房、库房和谷仓。人们学会利用水力来研磨谷物，给驯化的马、驴和骆驼配上鞍，在陆地上骑行，以及使用风力来跨越海洋。在耶利哥的人们修造出8.5米高的瞭望塔之后又过了约5 500年，埃及人建起了吉萨金字塔，建筑高度攀升到146.5米。

此外，书写技术于距今约5 500年前首次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南方的苏美尔，又大致独立地在5 200年前的埃及、3 300年前的中国以及2 500年前的中美洲发展出来。文字书写最初是用于账簿和记录的目的，随后作为墓志铭文。重要的意义在于，书写让人类社会可以储存有用知识并将其传递给后人，然后帮助确立共同的观念。

与更早时期的技术变革类似，新石器革命不仅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和工具，还在此过程中促进了他们对新环境的生物学适应。基因与文化共同演化的最好案例或许是动物驯化带来的一种适应现象：乳糖耐受性。乳糖酶是对乳糖（奶制品中存在的一种糖分）消化非常重要的一种酶。与其他哺乳动物一样，史前人类只在婴儿期才会产生这种物质。但在大约6 000 ~ 10 000年前，西亚、欧洲和东非都出现了变异，让人们成年后持续产生乳糖酶，从而可以消化奶制品。尤其是在这些区域中驯养牛羊的社群，能够产生乳糖酶的成年人可以把牲畜作为便于携带与可再生的食物来源。这一演化优势导致该生理特征逐渐在人群中普及。因此在如今的不列颠群岛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超过90%的成年人属于乳糖耐受者，而在传统上不依赖饲养牛羊的某些东亚社群中，该比例不足10%。

动物奶不是我们在演化中学会消化的唯一天然产品，人们能够消化淀粉也是得益于类似的变异，让我们把面包纳入日常食谱。而且人类的适应性并不限于食谱的扩大，例如，人口密度增加与动物驯化进步导致了传染病的更大流行以及随之得到强化的抵抗力，让某些社会形成了对疟疾的天然免疫力。

就这样，农业革命为技术进步与人类适应性的相互促进循环搭好了舞台。在人口增长和气候变化的激发下，加上地理因素的影响，一场技术变革出现了：它改变了我们同环境的物质关系，包括更广泛地利用驯化的动物和植物。由此引发了社会与生物方面的适应性变化，两者都接纳了技术变革，并加强了我们对变革的依赖程度。最终正是这种循环作用（持续至今的基本力量）促进了人口的显著增长以及对生存环境的掌控，把智人改造为地球上的支配性物种。

然而正如本书开篇所述，尽管有知识和技术的这些重大进步，但人类的总体生活水准（以寿命长度、生活质量、物质上的舒适和丰裕程度来代表）仍基本停滞不前，这相当令人费解。为解答这一谜题，我们必须深入考察停滞的原因，即贫困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