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叔敖

孙叔敖，一名猎艾，楚人也。庄王九年^①，贾见叔敖于王^②。既而隐于民间，不仕。令尹虞丘子言于王曰：“臣为令尹十年矣，民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③，淫祸不止^④，久践高位，妨贤害能，臣知罪矣。闻有下里之士孙叔敖者^⑤，秀羸多能，其性无欲，君能举而授之以政，则国可使理，民可使附也。”庄王以车迎之。既至，使为令尹，吏民皆贺。有老父衣粗衣、冠白冠最后来吊^⑥。叔敖曰：“王不以臣不肖，使相楚国，国人尽贺，子独吊之，岂有说乎？”老父曰：“然。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高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知足者，患随之。是以来吊也。”叔敖曰：“敬受命。”

【注释】

①庄王：即楚庄王熊旅（？—前591）。春秋时期楚国国君，为春秋五霸之一。

②（wěi）贾：春秋时楚国司马。

③处士：有才德而隐居不愿为官之人。

④淫祸：大祸。

⑤下里：乡野。

⑥吊：吊问，慰问。

【译文】

孙叔敖，又名猎艾，楚国人。楚庄王九年，贾向楚庄王举荐孙叔敖。不久孙叔敖又隐居于民间，不再做官。令尹虞丘子对楚庄王说：“臣担任令尹十年了，百姓没有被管理得更好，刑狱诉讼之事不曾消停过，德才兼备的处士没有提拔，大灾大祸时常发生，长期占据高位，妨害贤能上升，臣知道自己的罪了。听说有位名叫孙叔敖的乡里之士，清秀瘦弱很有能力，本性没有私欲，君王您要是能提拔他并委以政务，那么国家就能得到治理，民众也会前来归附。”楚庄王就派车去迎接孙叔敖。孙叔敖到了之后，楚庄王授他令尹之职，官吏民众都前来拜贺。一位穿着粗衣、戴着白帽的老者却前来吊问。孙叔敖说：“君王不认为我无才无德，命我辅佐楚国，都城里的人都来祝贺，唯独您来吊问，莫非有什么说法吗？”老者说：“是的。身份已经显贵而对别人傲慢的人，民众会离开他；官位已经很高而独揽大权的人，国君会厌恶他；俸禄已很优厚却仍然不满足的人，灾祸也会随之而来。因此我前来吊问。”孙叔敖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

叔敖相楚，期年而楚国大治，庄王以霸。叔敖妻不衣帛，马不食粟，尝乘栈车牝马^①，披羖羊之裘。从者曰：“车新则安，马肥则疾，狐裘则温，何不为也？”叔敖曰：“吾闻君子服美益恭，小人服美益倨^②，吾无德以堪之矣。”其在楚，三得相而不喜，三失相而不悔。曰：“吾以为其来不可却，其去不可止也。吾为得失之非我也，无悔而已矣，何以过人哉！”

【注释】

①尝：通“常”。栈车：古代用竹木制成的车，不张皮革，为士所乘。牝（pìn）马：母马。这里指劣马。

②倨（jù）：傲慢。

【译文】

孙叔敖辅佐楚国，仅用一年就使楚国大治，楚庄王也因此而称霸于诸侯。孙叔敖的妻子不穿丝绸之衣，马匹不喂粮食，他自己也常乘坐简陋的车和劣等的马，穿着黑色羊皮袄。随从说：“车新人就坐得安稳，马壮就跑得快，穿着狐皮袄就暖和，为什么不这样呢？”孙叔敖说：“我听说君子衣着器用华美则愈发恭谨，小人衣着器用华美则愈发傲慢，我没有德行可以承受那些华美的器用。”他在楚国，几次居于相位却不因此而欣喜，几次失去相位也不心生懊恼。他说：“我认为这些事情来的时候无法阻拦，去的时候也无法挽留。这其中的得失并不是我本人可以决定的，我只要做到不后悔就够了，又何必要怨恨他人呢！”

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吾不受也。我死，王必封汝，汝必无受利地。利地者，众之所欲也。楚越间有寝丘者，其地不利，其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①，可长有者惟此。”叔敖死，王果以善地封其子，其子不受而请寝丘焉。王与之四百邑，其后祀十世不绝。

【注释】

①（jī）：迷信鬼神。

【译文】

孙叔敖在病重将死之时，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多次赏赐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我死以后，大王必定封赏你们，你们一定不要接受富庶之地。富庶之地是很多人都想得到的。楚越之间有个叫寝丘的地方，那个地方土地贫瘠，地名也不吉祥，楚人惧怕鬼神而越人也很迷信，唯有此地能长期保有。”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以富庶之地赐封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没有接受，只请求赐予寝丘。楚王于是将寝丘地方四百座城邑赐给孙叔敖之子，后世子孙继承了十代也未断绝。

三得相不喜，三失相不悔，非止妻不衣帛，马不食粟也。有忍力者。其子不受利地，善后也。虞丘子真知己，曰：“秀羸无欲。”

【译文】

几次得到相位而不喜，几次失去相位而不悔，不仅是妻子不穿丝绸之衣，马不吃粮食。孙叔敖是有坚忍毅力的人。他的儿子不接受富庶的封地，因此有个好结果。虞丘子是孙叔敖真正的知己，评论他说：“清秀瘦弱，心无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