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铺路
望梅馆住着的是孟山海的妾，慧姨娘。
当年林氏入门良久，膝下无子，便提了一个陪嫁丫鬟做姨娘，便是如今的慧姨娘，慧姨娘也是有福气，被抬了姨娘不过一年光景就生下了孟山海的长子孟珹，孟珹一出生就记在了林氏名下，充为嫡子，如此慧姨娘也算在后院立住了脚。
后来林氏病故，也是这位慧姨娘不顾名声，以妾氏之名照顾嫡出的含玥数年，可以说含玥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有林氏殚精竭虑的筹谋，有孟山海的爱护，也有慧姨娘和姚妈妈等人不遗余力的看顾。
“姨娘，九姑娘来了！”兰香撩了棉帘子，二人就见慧姨娘坐在炕桌旁一针一线的纳着鞋底。
含玥见慧姨娘独个一人在那儿做针线，身边却连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不禁问起来，“青梅她们呢，怎么不在身边伺候？”
慧姨娘见了含玥就笑着放下手里的活儿，“路上也累了几日了，是我叫她们歇着去了。”说着故意转了话头，“珹儿说你会过来走一趟，叫我别睡得太早，果然被他说着了。”
青梅原是在在二太太秦氏屋里伺候的，三个月前慧姨娘屋里的大丫鬟被放出去，秦氏就巴巴的送了人过来，为的什么显而易见，含玥叹口气，“姨娘就是太好性子了！纵着她们翻了天去！”撩起裙子坐在炕桌的另一头，自顾倒茶来喝，“四哥哥来过了？”
慧姨娘点点头，“来过了，坐了坐就走了。”她望着含玥沉静的侧脸，没来由的一阵感叹，从前的含玥哪有这般乖巧的时候，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含玥身上的锋芒一点一点的收了起来，性情也内敛了，倒教人捉摸不透了，当真是女大十八变。“老爷听说府里来了贵客，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幸好你没事……”
含玥蹙眉，慧姨娘徐徐道，“自从你之前落了水，老爷似乎就得了疑心病，但凡有一点的风吹草动，他就担心你，害怕你被旁人牵连……”
含玥喝茶的手一顿，孟山海爱女如斯她是知道的，却不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暖意，她做曲灵璧的时候可没这种福气。“还要姨娘劝着爹爹些……他也有些年纪了，却总这样操心我，再说，爹爹膝下还有四哥哥，还有十妹妹，如此偏心也是不公！”
慧姨娘莞尔，十姑娘若是有九姑娘一半的懂事，也就不会处处不讨喜了。
“姨娘，我听说孟家要搬去京城的宅子了，此事可是真的？”这还是梅香在她这里卖乖特意说来听的。
先前孟山海在京数年一直是住着静安寺胡同的一座两进院的小宅子，这还是当年林氏拿嫁妆钱买下的，算是二人的私产。至于城南大街的孟家祖宅原是祖上的探花郎买下，孟山海只刚进京时去看过一回，毕竟是祖宅将来都是要归到大房名下的，再者孟山海一个户部的小吏，独个住着也嫌招摇。
“是东院那边的主意，老太太也答应的。”慧姨娘神色淡淡的，“老爷正犹豫着，可东院大太太的意思是愿意出修葺宅院的钱，只求老爷能找些可靠的人督办一二，这就不好再推辞了！也不知大太太怎么就突然有了这个想头……”
含玥叹了口气，“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大姐过了年就要出格，四姐眼瞧着也要说亲了，还有后面的七姐，父亲如今在京城也有些根基了，借力一二，她两个女儿的婚事也就不愁了，些许银钱又有什么要紧？”
“倒是你看得明白！”慧姨娘笑了，九姑娘果然是长大了！
含玥没来由的添了一丝愁绪，杨氏的算盘打得精妙，这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借着孟山海的招牌图谋私利，若只是儿女婚嫁也罢了，可若是还有旁的打算，就不妙了。
慧姨娘并不知道含玥心里的计较，兀自说道，“老爷说东院那边有此打算就由他们，左右不是大事，过了年你也有十四了，也是大姑娘了，你爹爹要我私下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少年郎，日后也好为你选一门你中意的亲事！”
含玥一愣，她做曲灵璧时空有艳名，十七岁时祖母也曾费尽心思为她说过一次亲，后来却不了了之，之后就再无人敢下聘，如今终于也到了这样的时候了？她不禁想起那人的模样，时过境迁如今应该已是为人父了！
喜欢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这一世只想着寻一个能与她白头偕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就是了，人嘛，也用不着多钟情，只要她与他的姨娘们有冲突的时候，他不要偏心就好了，对于上辈子挣扎着想要活下来都是奢求的自己，她实在没有多高的奢求……
与此同时，杨氏院里也依旧灯火通明，孟山河下了席，到杨氏处略说了几句话就搂着新提上来的通房丫头出去了，杨氏看着恨得牙痒痒。“瞧瞧，还当着你的面儿呢，也不知道避讳……”
一旁坐着的含璃拿帕子摸了摸鼻尖儿，轻咳了一声，“那丫头是谁，怎么没见过？”
说到这个杨氏更恨，“是柳眉那个贱人提拔的，也不知哪里买来的，不干不净的就敢往老爷身边送……”
含璃斟了一杯茶放在母亲手边，又斟了一杯举在红润的唇边细细吹着，从前母亲也是个温文娴雅的女子，毕竟有伯府的出身，即便心里再不满，面上也是看不出来，可如今这份自持已经被父亲越发出格的举止消耗殆尽了。
含璃无奈，她想不通，母亲虽然膝下无子，却拿捏着庶出的三哥哥孟璋，稳坐主母之位，一个新提拔上来的通房有什么好在意的？难不成到如今母亲还期待着父亲那点情情爱爱？夫妻到了这个地步留一份尊重体面也就够了！
“早叫母亲提拔烟儿上来，您偏不肯，烟儿那丫头不比刚才那个标致？如今让柳姨娘抢在了前头您就满意了？”
“我这不是……”杨氏话头哽住，毕竟是自己的夫君，亲自往他身边送人，她下不去手。
含璃颇有些无可奈何，母亲这把年纪了，要说精明强干也不是没有，偏生在在这些琐事上看不开，父亲那么个德行，岂是拦得住的？还不如索性放手，大家各自图利！这话她噎在肚子里许久了，终究不敢触了母亲的眉头!
见两母女的话停了，李妈妈便凑上来，剪了剪灯芯，笑着道，“太太是打算把烟儿送去大姑娘屋里呢，大姑娘眼瞧着要出格，身边伺候的太太瞧着都不可心呢！”
含璃一笑，这老仆倒是会钻空子，惯会捡母亲爱听的说。
“大姐新婚，可未必领您这份情，这么标致的丫头整日在大姐夫身前晃，可不是什么好事，您就不怕大姐怨你！”
想到自己的长女，杨氏的脸色又阴沉了些，要不是为了这个家铺路，她的含珠何至于要嫁去自己的娘家？
半晌，杨氏摆摆手，吩咐李妈妈，“罢了，这两日，你看着给烟儿收拾些金银细软，过了年就把这件事定下来。”既然要走这一步，总要抢在那新来的站稳脚跟之前才好。
含璃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想着还要让自己的大丫鬟袭香去提点烟儿一句，好让她知道是谁在提携她。
“母亲，上京的事如何了？”含璃轻声探问。
杨氏道，“放心吧，一准儿能成！”说起入京的事，杨氏的脸上终于见了一丝笑意，“我还没问你，之前你二叔入京为官，我就说全家一起搬了去，那时候你偏拦着，怎么如今就转了性呢？”
一双纤纤玉手利落的剥了一颗蜜桔，含在嘴里细嚼慢咽，直到吃完了才轻声细语道，“自然要等二叔的脚跟站稳才好，不然受了牵累岂不得不偿失？再来，咱们如今也算是搭上了宣国公府，总要借机会走动走动，不然之前种种岂不是做了白工……”
杨氏闻言笑意满满，对着李妈妈就道，“瞧瞧我这丫头，才多大点儿年纪就有这般计较，比我强多了呢……”含璃是她最得意的女儿，她若是个男儿身，自己这辈子还求什么？
李妈妈忙道，“那是自然的，整个北直隶谁不知道咱们家四姑娘是天仙一样的人儿，就是比当年长公主膝下的那一位掌上明珠也是不差的，您是没瞧见，薛夫人看咱们姑娘的眼神，那叫一个喜欢呢……”
听着这般奉承，含璃却想起白雪地里穿着一身大红袄子拿着梅花跟丫鬟戏耍的含玥，一时间没了笑意，看得李妈妈一阵胆寒，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了四姑娘的霉头。
“定下来了就尽早，免得夜长梦多！”含璃嘱咐杨氏，“七妹眼瞧着大了，大姐又要出格，母亲不想着我也要想想她们，万不能出一点岔子！”
杨氏看着女儿的样子，眼睛一转，打发了李妈妈出去，才轻声握着女儿的手道，“含璃，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女儿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连她这个做娘的都摸不透！
含璃看着杨氏的眼睛微微笑了，“母亲，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咱们在北直隶这小地方能看多高的天？总要往前迈几步才做决断的不是，我年纪还小，要做的不是想后路，而是要铺路！”
杨氏一时间愣在那里，没想到会听到女儿这样一番话，又是惊诧又是欢喜，她是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