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前的艾希曼:平庸面具下的大屠杀刽子(理想国译丛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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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名字成了象征”

曾经到哪里都有人认识我……

——艾希曼告诉萨森,1957年

 

我们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艾希曼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去南美洲生活的。但他曾经解释自己为何受到吸引前往阿根廷:“我知道,有些好朋友在南美洲的这个‘应许之地’等着向我伸出援手。我可以公开地、自由地、骄傲地向那些朋友们说出:我是阿道夫·艾希曼,前任党卫队一级突击大队长。”Meine Flucht,22.1961年3月写于以色列。Barch Koblenz AllProz 6/247.

公开地、自由地、骄傲地成为阿道夫·艾希曼?——多么不同凡响的愿望!艾希曼居然会认为那是一个现实的可能,这在当时和现在显得一样荒诞可笑。因为“阿道夫·艾希曼”这个名字早已成为“纳粹灭绝犹太人”的代称,就连他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毕竟,若没有必需的理由,绝不会有谁那么大费周章地隐姓埋名前往异国讨生活。当艾希曼计划自己的逃亡行动时,他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他实在是太出名了,根本不可能一直不被发现。

有太多人认识艾希曼,并且知道他如何参与了对犹太人的权利剥夺、驱逐递解和大肆屠杀。若说这一事实在今日已经远不如艾希曼生前的时候清楚,那要归功于他在耶路撒冷异常成功的自我展示。1960年被绑架到以色列以后,艾希曼便竭尽全力把自己描述成许许多多无足轻重的部门主管之一,是第三帝国谋杀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官员,根本发挥不了任何影响力,结果却因为一个错误、一些愚蠢的意外和别人的怯懦而“背了黑锅”。但艾希曼自己心知肚明,那根本是个谎言。他的姓名绝非只在一个小圈子里面才有人知道,更不是随着那场审判才变得家喻户晓。恰好相反,在那场至今令他臭名远扬的罪行中,他的名字在深重的罪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阿道夫·艾希曼本人曾密切关注他的名字演变成为犹太人大屠杀的象征的过程。事实上,艾希曼自己十分清楚,他和他的上司们都有意鼓励了这种发展。艾希曼压根儿不想成为他时而自称的那种“躲在黑暗中的人”。一直要等到在以色列上了法庭,他才处心积虑地营造一种印象,让人觉得他是个人微言轻、面目不明、随时可被替代的无名小官。可是到了面临死刑威胁的时候,有谁不想这么做呢?即便如此,许多人仍然相信艾希曼是一个“躲在黑暗中的人”。有些人甚至将艾希曼的“不可见性”视为其谋杀罪行的成功关键。最新和最值得注意的例子是Klaus W.Tofahrn, Das Dritte Reich und der Holocaust. Frankfurt a. M. 2008。该书在很多方面存在问题的4.22章《论艾希曼接受审判一事》中写道:“艾希曼尤其靠他的不引人注目和不可见给世界公众留下印象。艾希曼在战前是一个不见其人的党卫队保安局官员,在战时是一个不见其人的党卫队军官,在战后则是一个藏匿无踪的纳粹党人,直到审判开始之前还是一个不见其人的以色列囚犯”(第359页)。然而有不少线索指出,最晚从1938年开始,艾希曼就已经既非默默无闻,也对隐身幕后不感兴趣了。随着我们着手追踪这些线索,那个“躲在黑暗中的人”的形象就会明亮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