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天使湖 （三）
初中的第一次报名是父亲陪着柳丁去的，因为离家很远，柳丁需要住校，住校就要把伙食、铺盖安排好，对于这些，柳丁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过，对于住校，在柳丁的村子里，这事情向来名声恶臭，因为那些住校生，大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打架、打牌、上网、抽烟、耍朋友，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读书。
柳丁对于这事有些忐忑，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有关住校的事，他也不想学坏，不想打架。
幸好，安子和阿光他们也一起住校了，必要时还能有个照应。
于是，一切整备好以后，父亲又要出门打工了，这一次不必去到外省，只是去往隔壁的市里，但也不会轻易回来了。
在柳丁离开村子前，夏天的阳光里，他曾站到天使湖边，畅想着未来的生活，是寡淡无味呢，还是妙趣横生呢，他自己，又将有什么作为呢。
然后，看着昨夜大雨后的河流，扰得天使湖的水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天使湖像在呼吸。
开学前的一天，他也和安子一起去过天使湖，往后，他将很长一段时间来不到这里了，也看不到秋冬季枯水后，天使湖变浅的样子。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将来如何，这故乡，总归是要回来，必须是要回来，如果自己出息了，他要建设它，让它不再落后，不再贫穷，不再默默无闻，不再受人轻视。
柳丁最开始的初中生活是在看到一个女孩时正式开始的，和其他人相比，他很幸运，他的开始不是一片混乱，或是茫然无知。
他是在教室的门外遇见风花的，开学第一天，他们都迟到了。
走到近处时，柳丁想让风花先走，风花想让柳丁先走，于是两个人停在门前，互相看了几眼。
最后，风花先进去了，柳丁跟着走进教室，里面人声嘈杂，七年级二班，一共五十四个人，大多来自原本镇子的小学，其他的如柳丁这样的，则来自各个村子。
不过，那时候，柳丁没有去在意这教室里的情况，他只是坐到一个安子给他占的空位置上，想起了风花的脸，他不知道，同一时刻里，风花也在看他。
班主任缓缓走了进来，拿着教鞭砰砰砰砸了几下讲台，大喊安静。
下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然后很快消失殆尽，戴眼镜的班主任看了看情况，便吩咐男生出去领书。
柳丁很喜欢看书，可家里根本没有书，每一次到了新学期，他都如饥似渴浏览那些未曾知晓的知识。
所以，等到新书发下，他就坐在位置上，随便打开一本，如狼似虎。
只不过，他看了不多久，班主任便开始调整位置，高的坐后边，近视的坐前边，有人便问说，又高又近视呢，班主任只是说了句别闹腾。
换位置时，柳丁因为身材矮小，理所当然坐到第一排，那个时候，在某个瞬间里，他的脑海中竟然是希望同样身材娇小的风花和自己成为同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班主任并没有如他的愿，风花分到了隔壁桌，而柳丁和另一个叫做小薇的女孩坐到了一起。
小薇热情活泼，总是喜欢主动和柳丁说话，不管上课还是下课，许多老师在台上讲着讲着，就会听见小薇那细弱蚊蝇对柳丁讲述的声音，然后提醒大家上课不要说话。
而风花也就在这些时候，颇感无聊地看着小薇和柳丁，然后一言不发。
安子不高不矮，坐在中间，阿光和江涛都很高，坐到了后面，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柳丁只能庆幸这几个哥们儿都在自己身边。
当初阿光说要考个第一，所以来到镇子第一周，他便和江涛以及其他几个狐朋狗友到网吧学习去了。
安子倒是没盲目就跟着阿光他们混，还和柳丁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下课就和其他同学一起打闹。
而待在位置上的时候，小薇和柳丁的关系也越来越近，在柳丁看来，这女孩是真的能说，而且平易近人。
日子看似还很平和，但初中生的校园里，动荡总是随时发生。
外面有人打群架，阿光和江涛都去凑热闹了，安子和柳丁也在教室外面远远观望着
第一次见这场面的柳丁并没有思考太多，只是觉得触目惊心，并且有些不解。
不久后，期中考试的结果下来了，柳丁和安子成绩平平，排在中间，阿光和江涛位列倒数，小薇成绩好点儿，正好第十名，而风花是班上的第一名。
班主任批评了阿光和江涛，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人尽皆知了，整日不学好，只学坏，这书读得实在没什么价值。
风花受到了班主任的表扬，因为她给二班长脸了，其他人则是被告知继续努力，未来都能有所提升。
一年的时间在和小薇的讲话中匆匆而逝，柳丁也和班上的大多数同学们混熟了。
小薇和他还是同桌，两个人总在上课时叽叽喳喳，但班主任直到现在也没把她们分开。
对此，柳丁猜测，班主任知道不管把小薇调到哪里，她都会讲话，还不如就让她跟自己坐一起，反正自己话少。
风花的成绩依旧名列前茅，虽然偶有浮动，但都在年级前五。
阿光和江涛则是彻底烂了，倒数的几个，就是他们不变的位次。
他们二人联手，已经成了学校里有相当话语权的组合，靠着身强体壮打架够强，结识的所谓朋友也越来越多。
对此，柳丁到不怎么在意，反正阿光他们也是自己的朋友，在暑假里，回到村中，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去到天使湖里洗澡、钓鱼。
安子在阿光、江涛的怂恿下，也开始走进网吧学习了，柳丁只是时不时和他们一起，坎子村四大天王就这么走在镇子的街道上，好像年少有为十分风光。
初二的开端里，柳丁的身高开始猛涨，一眨眼便超过了安子，直逼四个人中最高的江涛，不过在最后，柳丁也没长过江涛，因为他实在是太高了。
小薇同样长高了，也长大了，柳丁作为她最好的男性朋友，也偶尔开始讲一些老司机的段子。
荷尔蒙的爆发是动物的天性，柳丁和小薇自然也不例外，阿光和江涛更是早早的就耍起了女朋友。
身高突长的柳丁不仅身体上日趋成熟，文化上也学到了更多的东西。
如果读书不是以应试教育为主的话，眼尖的人就会发现，柳丁对于一些东西的认识是后知后觉的，但这后知后觉，往往比大多数同龄人的理解要来的深刻和刁钻，从这一点出发，他也是个可造之材。
当然，如果从更多的角度出发，每个人都是可造之材，一个班里，其实也根本没有平庸的人，不过是长处不在这里体现罢了。
柳丁虽然成绩一般，但对于知识却是十分热爱。他从历史里学到，三皇五帝唐宗宋祖；他从政治里学到，我们要先富带动后富；他从数学里学到，如何证明两条线是平行的；他从物理里学到，声音的传播速度是三百四十米每秒；他从英语里学到，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这倒不是句玩笑话，因为在初三以前，柳丁的英语成绩确实一塌糊涂，真的只算是学到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这也是他总体成绩落后于别人的一大原因。
又是一轮月考以后，情况和以前大致一样，当风花又一次被班主任夸奖时，柳丁才突然注意到，她也长高了，已经和第一次遇见时不一样了。
柳丁貌似喜欢上了什么人，课堂上，风花站起时，他便侧过脸庞去看，然后小薇的脸就凑了出来。
柳丁只是白了她一眼，小薇却是满脸笑意，问他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柳丁自然不会承认，然后那一天里，他都没有再看过风花一眼。
第二天里，有个平时不对付的男生来找柳丁约架。
柳丁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了他，正在不明就里之间，阿光和江涛便走了过来破口大骂，说什么你他妈下午等着，随便你要干嘛。
等到下午快要放学，柳丁才知道那男生喜欢小薇，找自己约架的理由不过是看小薇和自己太亲近了。
对此，柳丁只是感觉无奈，小薇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连声对柳丁说对不起，是自己连累了他。
以前，阿光曾对柳丁说过，他们这些一个村子的人里，就只有柳丁算半块读书的料，有希望走出这贫瘠的地方，代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以，他们不会让柳丁跟着他们鬼混，耽误了他，但若是有人要找柳丁麻烦，他们肯定会义无反顾保护他。
那件事以后，小薇和柳丁几天没有说话，
柳丁还是和往常一样过活，宿舍，食堂，教室，每一天三点一线，最多就是去网吧解解闷而已。
然而，就在这平淡的日子里，他懂的，越来越多，他看到的，也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有些浑浑噩噩了，他开始迷惘了起来。
青春期的少年们总是会迷惘的，可柳丁觉得，这迷惘与那不同。
明天在何处，明天会更好吗，他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听说城市里什么都有，可他有机会去往城市吗。应该有吧，但他是去打工，还是去读书呢，没有答案。
寒假回去，河流上游建了个什么小厂，经常把污水排到河里，群众多次举报，但都没有结果，此时，枯水期的天使湖已经散发臭味，水面上漂浮着未知的物质。
柳丁无力改变什么，只是想把年过好，父亲从外地归来，柳丁发现他更加沧桑的同时，爷爷奶奶也早就和儿时不一样了。
柳丁这才恍然大悟，自己长大了，可是他们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