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凡日子里的硝烟
自从父亲上次走后，继父和母亲的关系就没有之前那样好了，继父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一直觉得父亲能找到他这里来，肯定是和母亲私下里还有联系，否则，怎么能那么准确的找到他的家，而继父对我的态度忽冷忽热，好像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我不是他的女儿，这个女儿是别人的，另外一个男人的。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吵架，虽然有时候吵架会避着我和哥哥，可我们看的出来，他们真的吵过架了。村里的乡亲们也风言风语，有人说继父，“你这不是再替别人养孩子吗？”“你老婆迟早会跟着她前夫走的。”而继父似乎觉得这一切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这些话后来被母亲听到了，她给继父解释了，可她的解释那么苍白无力，继父竟然顺手给了她一巴掌，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母亲被打，而那一刻，我就站在窗子边上，偷偷的听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仇恨的小种子第一次发芽了。
那段时间，这个家里发生了不小的波澜，继父开始终日酗酒，经常喝的醉醺醺的回来，不是躺着就是骂骂咧咧的摔着东西，而母亲依旧像往日一样烧火、做饭、照顾孩子、种植庄稼，村里的人们开始看笑话，老魏家（继父姓魏）这么穷，娶个媳妇带个娃也就算了，媳妇还跟前夫联系着，穷也就罢了还戴上了绿帽子。这辈子算是完蛋了。继父家里是这个村里最穷的，而继父又是个不求上进的人。
村里人这家或者那家丢了东西，时常指桑骂槐的骂母亲，骂继父，肯定就是我们家偷了。即使是继父的父亲也来欺负母亲，那段时间，继父经常出去不知道做什么，一整天都不回家。有一天，继父的父亲来到我们这个院子是说是要借东西，却把我们家的大门从里面锁了，进去之后就开始对母亲动手动脚，母亲刚开始还极力回避着，直到他一下把母亲压在了炕上，母亲才明白，今天来的是一个禽兽，母亲大声的呼救着，拼命的反抗着，在听见了他的声音之后，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母亲被人欺负，吓哭了。母亲一边反抗，一边让我别哭，快出去叫人，可我出去后，发现那个坚硬的大门根本打不开，母亲又说：“孩子别哭，今天妈妈拼了命了，既然我们娘两个都活不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死，去给妈妈拿菜刀。”听到了母亲的话，我赶紧跑到了厨房把菜刀给母亲拿过来，看到母亲受欺负，我在继父父亲的腿上使劲的咬了一口，母亲终于挣脱了，举起菜刀一下砍掉了继父父亲的手指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就在他过去争夺母亲的菜刀时，母亲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怒吼着说：“姓魏的，你今天胆敢再往前一步，我今天就死在这里，看你怎么和公安局，和我老爹交代。”继父的父亲看了看自己快要断掉的手指，指着母亲骂道：“姓刘的，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自己不清楚吗，有本事你给老子等着。”
他打开了大门，准备往出走，大门外村子里的人围满了，因为动静太大，大家都听到了，可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翻墙进来救我们母女，母亲坐在地上，崩溃的大哭着，我抱着母亲也害怕的哭着，村里的人好戏看结束了，大部分人都散了，村里的徐阿姨和刘阿姨进来赶紧扶起我们娘俩，洗了毛巾给我们擦了擦脸，喝了点水，坐下来安慰母亲：“那个老东西不是什么好货，村里谁家的新媳妇来了，他都想欺负一把，你们娘俩以后小心点，没什么事情，回到家就把大门从里面锁上，不要让那个老东西进来。”母亲恍恍惚惚的听着两位阿姨的话，使劲的点着头。
没过一会，继父带着哥哥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母亲披头散发的样子就问起了究竟，刘阿姨指着继父就骂：“魏学中，你看看你老爹干的事，你说你前妻已经被你老爹害死了也就不说了，过去也五六年了（继父的前妻因为被继父的父亲侵犯而跳河自杀，那年哥哥不满一岁。），你现在好不容易娶个媳妇，人家里里外外的照顾着你们这个家，哪里做的不好了，在我们看来，人家是下嫁了你们家，要文化有文化，要苦劲有苦劲，你看看你的两个娃，以前什么样子，现在什么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继父低下了头，经历了这一次，以后这个家的大门总是从里面锁着。
也许是刘阿姨的话触动了继父，从那之后，继父似乎对母亲稍微好点了。可是我幼小的心里却被这个世界吓到了。
那年，我上二年级，因为母亲看见别人的家里情况都比我们好，只有我们家还是全村的贫困户，母亲和继父商量，不行了就多种地吧，种的多了，卖的也就多了，这样挣得钱也就多了，于是他们就在离家三十公里外的地方开垦荒地，种植水稻，因为离家远，经常干完活天就黑了，回不来，母亲就教我做饭，把我和哥哥安顿在家里，晚上我们兄妹两把门从里面反锁，第二天一起起床，再洗脸去上学，中午回来再和哥哥一起做饭，再上学。那时候，好敬仰自己有个好哥哥，虽然从上次他知道我其实不是他的亲生妹妹后，他还是依然对我很好。就这样，将近二十亩的荒地终于被母亲和继父夜以继日开垦出来了，夏天我们种上了可以发家致富的水稻。
秋天到了，母亲和继父带着我们兄妹两去收水稻，看着沉甸甸的稻穗，高兴的和哥哥说，今年我们有的吃了，母亲开心的说：“今年我们还能赚一点小钱。”“那能不能给我和哥哥买牛奶糖（那个年代的大白兔奶糖是每个孩子都向往的）吃？”母亲高兴的说：“当然可以！”继父用树枝、稻草和薄膜给我们搭了一个简易的小房子，我们一家人就开始收稻子，那时候还没有收割机，都是用镰刀割下之后再打成捆再拉回到村里的打谷场，于是白天我和哥哥帮家里割稻子，晚上继父和母亲简单的吃点东西再把割下的水稻打成捆拉回到村里的打谷场，然后回家休息一下，第二天再早早的回到这片荒地，我和哥哥负责看守我们的水稻，顺便再帮父母多割掉点水稻。
好不容易一大片水稻被我们弄回了村里，就剩下最后一点了，大家都想着一车弄完，我们的工作结束了就可以高兴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我和哥哥边玩边往回走，继父拉着一车水稻和母亲在前面走着，好不容易快到村里的时候，结果有个小桥，一转弯，母亲从高高的稻堆上摔了下来，一下把母亲给摔晕了，我和哥哥看见母亲被摔晕了，以为她死掉了，我哭喊着母亲，希望她不要留下我一个，继父给母亲掐了人中，我觉得他是在打母亲，不知哪里来的怨气，竟然觉得是继父不想要母亲了，想把她弄死，仇恨的小种子竟然错误的在这一次扎根了，从那以后，我的心里一直觉得继父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我们母女。
两年的时间，二十亩的水稻被继父和母亲种了两年，两年后，这些水稻的确卖了一些钱，继父觉得这样太累，正好村里说要大力发展养殖业，就把那边的水稻地给扔了，母亲买了很多头小猪崽，希望这些小猪崽将来长大了可以卖个好价钱，在母亲的精心照顾下，这些小猪崽的确长得很快，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就长成了又肥又壮的大猪，其中有一只因为长得特别好，被母亲留下来专门给我们家生育小猪崽，还清晰的记得第一次接生小猪崽，看到生下来的小猪崽粉粉嫩嫩的，甚是可爱。还傻傻跟妈妈说：“原来小宝宝是这样出生的，等我长大了，也生一个这样可爱的小宝宝。”
第一窝小猪崽一共是十五个，母亲留了五个家里自己养，剩下的让继父拿到街上去卖，一共卖了八百块钱，头一次听说小猪竟然还能卖这么多钱，继父存掉了一些。留了三百块钱拿回来贴补家用，哥哥当时可能看见母亲放钱的位置了，后来哥哥就偷偷的拿了一百块钱，买了好吃的，请同学吃了饭。再后来，母亲发现钱丢了，就严厉的问我们，谁拿了这个钱，哥哥说是我拿的，我说我没有，最后邻居阿姨说哥哥拿了一百块钱去她那买零食。继父回来后，把哥哥狠狠的打了一顿，也就是这一顿毒打，哥哥开始憎恨母亲，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妈妈毕竟不是他的妈妈，他曾经在他的一篇作文里写过，他希望自己的妈妈可以来疼她，爱他，至少不会像母亲一样给继父告状来毒打他。经历了那次，哥哥和母亲的心里开始有了心结。而继父也觉得母亲似乎是有意为之，不喜欢哥哥才告状。
再后来哥哥可能是报复母亲，经常干坏事，硬说是我干的。记得有一次，哥哥的作业没有写，被老师查到问他为什么没有写作业，他说是我给他撕掉了，后来老师来家里家访，老师反映说是我经常撕哥哥的作业，后来老师走了，母亲把我毒打了一顿，并且警告我再欺负哥哥就让我滚蛋。这也是哥哥第一次反击母亲，但是我的心里觉得，哥哥为什么要这样？我有什么错？我真的从来没有撕过哥哥的作业，也许母亲是为了这样的毒打可以让哥哥心里稍微平衡一点，让哥哥觉得她是一视同仁，但是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就少了温暖，哥哥不再向母亲和母亲亲近，经常是母亲在，他就出去，而我却一直觉得这个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再后来的一个入冬季节，母亲和继父去把家里仅剩的几亩地要磨平，因为车开的太快，把母亲甩晕了，正好她的大腿就扎在了磨具的钢叉上，戳了好大一个洞，流了好多血，放学回来后，发现母亲的腿成了那个样子，就问母亲怎么了，母亲为了不让我担心说：“没事”。直到她周末去村里的诊所换药的时候，我才看见，好大的一个洞，看着这个大洞，恨极了我的继父，为什么每次出事的都是母亲，而他却好好的，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他就是不喜欢我们母女俩。而继父也并没有向我解释这一切，也许他觉得这根部不是什么事。
受苦受累受穷的日子太难过了，看着母亲瘦弱的肩膀，时常让我暗下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带母亲离开这个家。记得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写作文《我的梦想》，我在作文里写到：长大了，我要离开这个家，去挣很多的钱，我要有自己的大房子，再给母亲买一个大房子。当母亲看到我这篇文章的时候，眼睛湿了，她一直觉得我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在这个家里，明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却从来不给她惹事，学习生活从来不用她操心。
上五年级的时候，同学们都毕业了，有的要上初中了，有的就得回家务农了，继父和母亲争执着，我和哥哥怎么上学，母亲希望我可以继续读书，而继父觉得我是个女孩子，没必要读那么多的书，让哥哥一个人读就可以了，母亲不同意，坚持要让我读书，继父甩下了狠话，“我想读书可以，自己找亲爹去。”其实他是觉得反正我也不是他的孩子，如果供我读书的话，后面的开销太大，即使书读成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倒不如养两年嫁人得了。他们的争吵声中，这句话被我听见了，我生气了，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我，拼命的想逃离这个家，眼泪拼命的飞着，心里想着找就找，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没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了，可是，我的亲生父亲又在哪里呢，除了几年前见的那一面，后来我可是什么也没记住，他的那张脸我都快忘记了。我怎么这么不受人待见呢，既然这样，是不是死掉就可以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我离家出走了，永远不想回这个家，我跑到了小时候的姑奶奶家，只有姑奶奶最疼我。后来姑奶奶把母亲和继父叫到家里面，说：“姓魏的，我是看着我家闺女进了你家的门，一心一意的伺候着你们一大家子，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小的虽然是她妈带来的，可是在你家也这么多年了，你摸摸你的良心，怎么能只让你儿子上学，不让我孙女上学。”
继父一边解释着说：“没有不让上学，这不是在商量么。”
姑奶奶说：“不用再商量了，你们谁要是敢不让她上学，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不放过他。”
母亲和继父把我带回来后，继父终于同意让我上学了，但是有个条件，条件就是等我成人了，要给哥哥做媳妇。母亲气得和继父大吵了一架，说他：“想都别想！除非我死了，我的女儿没人管。”继父一看母亲不肯让步，便同意了让我继续上学。
就这样，在母亲和姑奶奶的争取之下，我和哥哥都上了初中，我努力的学习着每一门功课，只为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家。刚上初一那年，因为家里开销突然增大，种植的庄稼也是旱涝保收，养殖的牲畜因为市场原因，也卖不了多少钱，继父又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甚至连我们的学费都成了困难，（那个时候学费基本上一开学就几百块，这个家一年的收入不足一万元。）整个家里里外外的由母亲操持者，继父希望母亲可以去找我的父亲，以我的抚养费为名义去要些钱，因为他听说父亲成了包工头，手里肯定有钱。而母亲却坚决不肯，她说：孩子是她自己的，受苦受累她都可以承受，绝对不会去向别人伸手要钱。因为这件事，母亲不肯听他的话，他再一次的把母亲打了一顿。
而哥哥因为不好好学习，上到初二就辍学了，辍学之后就跟着家中的叔叔去城市里打工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岁，从开春到寒冬，大半年的时间，哥哥回到了家里，原本一个聪明帅气的小伙被烈日晒得黝黑黝黑，当然还挣到了他人生的第一笔钱一万块。哥哥回来的时候，大概是还念着我这个妹妹的情分，给我和弟弟还有继父都买了礼物。母亲见了，心里失落，全家人只有她没有礼物，看来哥哥还因为上次偷钱的事记恨着她。为了防止哥哥乱花钱，母亲就劝说继父，希望哥哥自己留一部分钱，剩下的交由他们保管。将来还要娶媳妇，买房子，因为这件事，哥哥和母亲彻底决裂，他们大吵了一架，因为哥哥觉得他挣得钱凭什么要给母亲保管。母亲也彻底绝望，这个孩子终究不是她的孩子，竟然可以这样对他，而继父也觉得哥哥没有错，自己挣得钱就应该自己花。
回来没几天哥哥就出去了，住在别人家，朋友家，总之就是不回家，回来也是拿些自己的东西就走了。这一切的一切让我觉得活在这个家里好累，家人之间没有一丁点温情，每个人的心里都是凉凉的，互不关心，彼此冷漠。
初二那年，家里的危房已经住了十几年了，每逢下雨，屋子里总是桶子、盆子一起上，因为到处都在漏雨。母亲和继父决定盖两间新房，也就够我们住了，盖新房的时候，因为舍不得花钱请人帮忙，所以继父和母亲两个人自己准备好了材料自己盖，就在母亲准备把房顶的席子铺平的时候，意外再一次的发生了，母亲从墙上摔了下来磕在了地上的石头上，脑门当时就流了好多血。也是因为这次，母亲的大脑可能受到了损伤，从此以后，性情总是不稳定，时而是个正常人，时而就开始胡说八道，摔摔打打。而我也经常被母亲打得满身是伤，有时候看看自己身上的伤，真想一死了之，活着怎么这么痛苦，这么不幸。继父怕给母亲看病花钱，偶尔的带母亲去镇上的诊所给母亲扎扎针。
一直到上初三，母亲的病情有了好转，不再疯疯癫癫，胡言乱语。那年我幸运的考上了高中。高中在县城，离这个小乡村很远，我的第一笔学费是哥哥帮我出的，本来继父不让我再继续读书了，但是哥哥既然我这个妹妹读书好，就应该成为一个大学生让别人羡慕羡慕，所以哥哥出于自己的虚荣心帮我交了高一的学费。
上高中后，我就住校了，为了省钱我很少回家，回家也是为了看看母亲怎么样。剩下的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的。
现在想想，我应该是想逃离这个家，让自己不那么冷漠，可以温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