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稀罕欺负他，我求着欺负他了吗？”凌风一下子激动起来，“我以为他是对我好，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他……”
在父亲面前，凌风这几天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突然间全面爆发了。他觉得自己委屈极了，一时间喉头哽咽，说不下去了。
“唉，我明白了。你可真是连小孩子都不如啊。我记得你小时候挺机灵的。”凌启寒摇头叹气。
“你什么意思？”凌风红着眼睛瞪他爸，“你别来劲啊。”
“可不是吗？连小孩子都知道分辨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凌启寒并不把他的怒气当做一回事，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最喜欢吃冰淇淋。我怕你拉肚子，不让你多吃，但是你妈就会纵着你。那时候，我每周会定量给你吃一点，如果你妈不在家，你吃完我给你的份儿，不管再怎么想吃，也最多不过哭几声就算了，因为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闹，我都是不会再给的。但是只要你妈在家，你手里的冰淇淋还没吃完，就会嚎叫着要更多了，那是因为你知道，在她那里，你要得到。叶淮奉命去和你做同学，可没奉命处处让着你。你这么想他，可是太不知道好歹了。”
凌风心里一动，情绪渐渐地平复下来。
“其实你现在的心情，我当年也有过。当时在我身边扮演叶淮这个角色的，就是你们的苏教授。”凌启寒顿了一下，放佛想起了自己当年，有些不胜唏嘘，“后来我就想通了。结交朋友，论行不如论心。欺骗的行为不对，但欺骗背后保护我们的心是好的。再退一步想，即使你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他们的做法，那大家位置对调，你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如果你自己也做不到，又何必苛责他人？”
“可是我还是很纠结。”凌风烦躁地挠头，“叶淮可以为了任务接近我，是不是也会为了任务牺牲我？在他心里，我不是朋友，是任务。我对他来说，没有感情牵绊，只有利用价值。我不能接受这一点。”
“这是个很让人伤心的推论。”凌父看着凌风摇头，“但凌风，这根本是个伪命题，不可能成立。”
“为什么？”
“天下只有人定的规矩，哪有被规矩困死的人？”凌启寒叹出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口气，“你还是太钻牛角尖，把人想得太坏了。你要知道，规矩再严，也要有人愿意遵守，才能够生效。人都是有脑子的，如果任务有违天理，你觉得叶淮会执行吗？萧琢瑒之前也给你讲过，接受家族任务的前提是他们自愿。这也就是说，以他们的是非观，目前的任务还是可以接受的。退一步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和你发生了分歧，为任务做了你认为不应该做的事，那也是因为你们的是非观本来就不同，和任务没有关系。任务只是检验出你们分歧的试金石而已。你要知道，天底下没有错误的问题，只有错误的答案。”
凌启寒再叹一口气道：“现在，他们的任务也变成你的任务了。一起去执行，在经历中增加了解，筛选朋友，你愿意吗？”
凌启寒的一席话，让凌风思潮起伏，好像找到了出口，又好像还陷在迷雾中。在经历中增加了解，筛选朋友？这听起来好像也还不错。想到这里，他重重地一点头：“好吧，我去。”
凌启寒刚松了一口气，凌风突然又问道：“那我妈又是怎么回事？竟然说她是叶家的人？那叶淮和我……”
凌启寒有些支支吾吾地：“没错，你妈就是叶书记的亲妹妹。叶书记是你道亲娘舅，叶淮是你的亲表弟。”
看着凌风满是嘲讽的眼神，凌启寒忍不住老脸一红，连忙解释道：“原因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嘛。为了保护咱们的安全，这些年，亲戚之间也没怎么走动……”
“那我外公外婆呢？以前你们说因为事故失去了联系，现在看来，也是骗我的了？难道为了保护我们，这么些年，我妈就能忍住不见亲爹娘？”凌风突然打断他道。
“那倒不至于。”凌启寒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你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我和你妈结婚之前，他们就不在了。后来你妈嫁了我，还是常常回来的。就连我也回来过好几次，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合着我们这一家子里面，就只有我一个是外人？”凌风斜睨着他爸爸。
“咳咳，都说了是迫不得已了。你这孩子，怎么得理不饶人呢？”凌启寒尴尬得有些下不来台，连忙转移话题道，“你对我这样咄咄逼人的就算了。我是你亲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我不往心里去。你对叶淮可不能够这样。人家孩子本来就生得老实，又是亲戚。你要是老欺负他，我怕你舅舅舅妈不高兴，你妈也得说你。”
“什么？我欺负他？”凌启寒没想到自己不过随意找个话题，竟然一下子捅到了蚂蜂窝，凌风闻言顿时跳起三丈高，“你们可真能啊！这二十几年，你们合起伙儿来把我骗得团团转，临了临了，倒是谁都比我委屈了？就我一个是恶人？我就欺负他了，你们能怎么着吧？我现在就去。”
凌风说完，一转身就跑了，把凌启寒气个仰倒：“你这小子，从小就惯会耍两面派。在你妈面前，乖得跟只猫儿似的，在我面前就会呲刺儿。”
一面骂着，他一面也赶紧追了出去。
等到凌启寒追进大堂，凌风已经钻进人堆里看不见了。知道凌风接受了任务，大家都很高兴，又经过一番磋商，决定由凌风、叶淮、萧琢瑒、古兰陵、孟梅辉、陈天水和蓝欢七个人组成行动组。蓝欢因为有事，这次没有回来参加聚会，到时候将直接在任务地点和他们汇合。
商议完毕，外面已经是日落晚饭时分，十三家族就在叶书记的主持之下，在祖祠的庭院里面摆开筵席，数十位成员坐了满满一院子。
等到众人一一落座之后，苏洗硏先说了一段简单的开场白，再次正式介绍了凌风。凌风的加入，意味着十三家族新一代核心成员集结完毕，在座诸人都很激动，掌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歇。接下来，就是光筹交错，热闹而欢腾的家族盛宴了。
席间，凌启寒和苏洗硏带着凌风一一敬酒，介绍各个家族成员给他认识。一圈下来，就算每个人只是意思意思地抿一口，向来滴酒不沾的凌风也已经是晕头转向，有了八分醉意了。
“你还撑不撑得住啊？”趁人不备，凌风溜到院子外面透气，刚找到一棵树靠住，叶淮就从他后面冒了出来。
“还行吧，就是介绍给我的人太多了，基本没记住，下次见面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打招呼。”凌风“嘿”地一声，“我们家三代单传，人口一直很简单，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大拨亲友，真心不适应。对了，之前我妈跟我说，她也是叶家的人，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妈是我爸的亲妹妹，我的亲姑姑。”叶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似乎生怕他翻脸发脾气，“她嫁到你们家以后，因为怕泄露行踪，这些年也没怎么和娘家来往。”
没怎么和娘家来往？哼哼，看来你也是个“外人”！凌风在心里暗暗冷笑。
其实他之前就已经从凌启寒那里知道了两家的关系，这时候又问一遍，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叶淮，看他对自己够不够坦白，结果发现果然如叶淮所说，有些事情，连他也被蒙在鼓里。
这种“我比你多知道一点点”的感觉让凌风顿时心情大好，心里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但继续淡定地和叶淮聊天，甚至连嘴里的称呼都变了：“表弟，你们家从小亲戚多，规矩又大，以前在家的时候，出门很麻烦吧？一路上不停行礼打招呼什么的。”
“嗯，”叶淮被他一声“表弟”叫得有点反应不过来，脸上一红，连忙点头掩饰道，“习惯了也就好了。”
停顿了一下，叶淮又说：“老家规矩大，见了长辈是必须要行礼的。就是平辈之间，玩笑归玩笑，礼节也不可少。你记不住人，确实不方便，不过我有办法。”
“有办法？什么办法？难不成认人还有速成班？”
“速成班倒是没有，不过有资料。不然呢？我们又不是蓝欢，认人过目不忘的。为了不失礼，家里都有简易版的族谱。待会儿人散了，我拿一份给你。你记一记，见面的时候再对照着人，就基本能记住了。”
凌风吃惊道：“亲戚见面还有作弊神器？我真是墙都不扶，只服你们。”
他朝叶淮竖起了大拇指：“蓝欢就是杂家的继承人？他们家有什么本事？”
“他们家擅长情报收集和易容之类的，就等于我们的国安局。认人这种事情，就是他们家的基本功。”叶淮看他一眼，神情有点奇怪，“今天介绍给你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爸爸。看来你确实什么都没记住。”
“最后一个人？那时候我眼睛都花了，根本没看清，遑论记住。”凌风摇头道，“算了，我看我们也别进去了，免得见了人叫不出来，得罪人。我先回房间，你进去给大家说一声，就说我醉倒在外面，被你看见，就先送我回去了。我先回去躲着，你赶紧把秘笈给我，我恶补一下，明天才好见人啊！”
“也行。”叶淮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说，“对不起。”
凌风发懵：“啊？”
叶淮露出一丝羞涩：“之前骗了你，还没有正式道歉。”
“哦？是吗？”经过凌父的一番劝说，凌风本来已经把被骗的事情想开了，这时又额外得到叶淮的道歉，不由得心里一喜，忍不住又想逗弄他一番，“我听说，道歉有用的话，都不用警察了。你……”
可是叶淮对他实在是太熟悉了，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要出幺蛾子，连忙借口说还要进去吃饭，一溜烟儿就跑进了院门，连影儿也不见了。
但凌风是谁？叶淮有多熟悉他，他也就有多熟悉叶淮。尽管叶淮跑得快，他还是从对方略显急促的步伐中看出了“仓惶”和“懊恼”的情绪，并独自品味出无穷的乐趣，逗得自己一个人站在树下面，对着空地哈哈大笑，把两个相携踏出院门，看样子是想溜出来玩儿小孩子吓得“咻”的一声，又缩了回去。
凌风足足笑了好几分钟，觉得心里的结也随着笑声散去了不少，这才拖着悠闲的步子，施施然回到叶淮家里。他回去等了不到半小时，叶淮也就进门了，果然打开书柜，摸出一本小学生日记本一样的小册子，塞到他手里。
凌风打开一看，好家伙，里面分项罗列着各家族族长和继承人的基本资料，从姓名、年龄到特长、性格，乃至亲属关系，巨细靡遗，排得密密麻麻，就跟史记年表似的，最后甚至还有专门的一章内容，是日常礼仪的摘录，顿时不由得又是一番惊叹。
“得了，你抓紧时间看吧，内容不少呢。时间不早了，快看完快睡觉。”叶淮把他推到书桌前坐下，叮嘱一番，自己拿上衣物洗澡去了。
凌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用功。好在本子内容编排有序，凌风又善于学习，理清框架，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地看下去，不到一个小时，心里也就有数了，连叶淮什么时候洗完澡进的门都不知道。
本子上写着，十三家族自联盟成立以来，一直尊舜帝一脉为主，另外再于各家族中选出两人，一为盟主，掌各族公祭、联盟会议等重大事务；一为执事，掌公产账目、各族联络等日常事务。现今一代的盟主是苏洗研，执事则是叶含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