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民族国家
一、国家的性质和形态
(一)国家的性质和阶级性问题
我们已知国家是国际社会的主导行为体,但是关于国家是如何产生的,学界的认识并不完全一样。强调经济是基础的学者认为,国家是伴随着私有制经济的出现而产生的。强调安全是基础的学者则认为,国家是人类为维护群体生存而发明的一种生存方式。事实上,对于国家是如何形成的这一事实,不是靠思想家们的分析所能知道的,而只有历史学家或人类学家们通过对实物和遗址的研究才能告诉我们答案。也就是说,史学家以外的学者们关于国家起源的争论都是逻辑推理假设,而非历史事实。史学家发现,国家已经存在了九千年了,这比思想家们经常提到的奴隶制要早四千年;国家在人类历史上是在不同的时间和许多地方诞生的,而且所诞生的国家类型并不一样。北非、南亚、中东、东亚这些地区在没有联系的情况下分别形成了早期的国家组织形态,这些早期的国家形态是在不同的经济制度条件下形成的。
以上事实给我们的启示是,国家的性质是人类发明的用于满足需要的工具。那么对生活条件极为艰苦的人类来讲,他们最需要什么呢?他们最需要的是与生命相关的东西。第一需要是水和食物,没有这两样东西就活不下去。第二需要是生存安全,他们面临疾病、野兽和其他人群的威胁,随时可能因这几种威胁而失去性命。第三是社会温馨,作为群体动物他们需要同类在精神上的关爱。显然,要满足上述三点需要,国家是一种最为有效的方式,国家的组织形式可减少本群体内部冲突从而加强社会分工合作,增加食物和水源供应;可组织本群体集体合作抵御野兽和其他人群的安全威胁;早期国家的宗教形式可以解除人们精神上的痛苦以及应对疾病。现代科学证明宗教仪式不能治疗疾病,但在没有现代医学的条件下,古代人只能靠宗教仪式。
在人类发明比国家能更有效维护社会秩序的组织方式之前,人类是不会放弃这种方法的。这意味着国家的存废有两种可能:一是当人类发明比国家能更有效维护社会秩序的方法时,即使私有制依然存在,人类也可能废弃国家;二是当私有制不复存在而人类还没有发明出能更有效维护社会秩序的方法时,人类仍将继续使用国家这个工具来维护社会秩序。历史经验是,在人类的经济生产能力未达到建立私有制之前,人类也需要维持群体内部秩序的方法。这一事实意味着,今后即使没有了私有制,人类仍需要维持社会秩序的方法,但是否仍使用国家作为维护社会秩序的方法,则取决于是否能找到更有效的替代物。
我们已知国家的性质之一是政治工具。从国内角度来讲,学界对于国家作为统治阶级的工具并具有阶级性的争论比较少,但在国际层面,国家的阶级性问题有较大争论。比如,依附论者就认为,发展中国家的贫穷落后是由跨国资产阶级联合造成的,发达国家的资产阶级和发展中国家的买办精英阶层相结合,各国政府在国际上的行为也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然而,民族主义论者则认为,国家既然是用来维护全民族利益的工具,民族利益又是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共享的利益,因此在国际层面上,国家作为政治工具只能是具有民族性而不会具有阶级性。
国家是维护社会秩序的工具,而且使用这一工具只能是统治者而不可能是被统治者。这一点人们早就认识到了,例如荀子说:“国者,天下之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执也。”国家由统治者所掌握是千古不变的社会事实,但这并不能因此反向推论国家是为了保护私有财产而发明的阶级专政工具。在任何一种财产所有制的社会,群体内部和群体之间都会有矛盾冲突。没有一个强制性的组织体制,非阶级性的利益矛盾也会导致暴力冲突,荣誉、地位、政治权力、意识形态、宗教信仰都曾在人类历史上引发过许多战争。
例子:
2001年,美国与欧洲北约成员国对阿富汗发动了战争,推翻了阿富汗塔利班政权。这场战争的直接原因是“9·11”事件,即以阿富汗为基地的基地组织袭击了美国的世界贸易大厦和国防部。美国、法国、英国、德国都动用了国家机器卷入了这场战争。然而,这些国家的统治者在运用国家机器从事这场战争时,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他们的目的是维护本国统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维护包括被统治者在内的全民族利益。正是由于这些国家发动这场战争的目的是维护国家安全而不仅仅是统治阶级的安全,因此这场战争得到了这些国家被统治阶级的支持。
(二)国家形态
自从国家出现以来,人类经历了多种国家形态,如城邦国家、分封制国家、君主国家、帝国和民族国家等基本类型。在这几个基本形态之外,还有多种多样变异的国家形态。表3-1是国家形态变化的一些例子,而非世界各地所有国家形态变化的历史。
表3-1 人类历史上国家形态的变化
国家形态是变化的,而非一成不变的。将国家作基本形态的划分,是为了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在不同时期,某一种国家形态会在国际社会中占有主导地位。然而,由于历史变化的不规则性和复杂性,一个具体国家的国家形态很可能是非常不标准的,与基本形态有一定的差异,甚至有可能同时具有多种国家形态的特点。
例子:
英国是欧洲较早出现的民族国家之一。然而,英国又是个君主立宪的国家,国家的名义最高领导人是女王。从王权的角度讲,英国是君主国。英国同时是英联邦53个成员国的盟主,所有英联邦成员都尊英国女王为本国的最高元首。这又使英国成为类似于中国周朝的王权国。20世纪70年代前,英国拥有很多殖民地,这又使英国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国。
国家形态的变化源于人类生活的变化,这种变化包括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的变化。物质上,科学技术的进步使得国家不断地改进统治和管理社会的方法。例如,当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类有了远征的军事能力后,国家可以对广袤土地上的不同人群活动进行统一治理,于是诸侯国逐渐被消灭,取而代之的是帝国。国家的统治方式由贵族的分封制变为行省或郡县制的直接统治。精神上,平等思想的进步促使国家统治者们以主权平等的原则来处理国家间的关系。例如,在国家主权平等观念出现之前,霸权国干涉其他国家内部事务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无论是东亚地区的朝贡体系,还是欧洲的罗马教皇体系,帝国的天子或教皇拥有比其他任何国家更高的权威,诸侯国、藩属国、王国的国王们需要天子或教皇的承认才具有对本国统治的合法性。天子和教皇拥有干涉其他国家内政的权力。国家主权平等思想的确立使得民族主权国家取代帝国成为主导国家形态。
已知国家形态不是一成不变的,而且历史上已经有过多次变化,同时又知国家形态的变化源于科学技术进步和人类思想进步两个变量,因此我们可以预测目前在国际体系中占主导地位的民族国家形态在未来也会发生变化,但是我们却无法判断这个变化主要源于科学技术的进步还是源于思想的进步,或者是两者的同时进步。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下一个主导的国家形态是什么。有学者估计,欧盟有可能预示着共同体将取代民族国家成为下一个国家形态。但是这种假设还未得到有效的证实。欧盟已经从经济一体化走向政治一体化,而且有可能走向军事和外交一体化。如果欧盟在经济、政治、外交、军事四个方面都实现了一体化,那么其结果有可能是国家化。如果欧盟以非暴力的方式实现了当年秦始皇以军事暴力实现的国家合并,这个结果也不过是将欧盟变成为一个新的民族国家,而不是改变现行的民族国家形态。
相对于实力结构和国际规范变化对国际体系的影响研究而言,有关国家形态变化对国际体系影响的研究较少。原因也许在于国家形态变化很慢,研究者多把国家形态作为常量而非变量来对待。
二、民族国家的构成要素
民族主权国家(简称民族国家)是当代最主要的国家形态。民族国家的构成要素在保留以前国家形态的人口、土地和政府三个要素之外,还多了国际承认这个要素。国际承认与主权是直接相关的。主权是指国家在国际社会上所拥有的权力。这种权力不是天然权力,也不是大自然或人之外的力量所赋予的。这种权力是通过国家间的相互承认所获得的。由于现代民族国家是主权国家,而主权只能来源于国际承认,因此获得国际承认便成为民族国家生存的前提,没有合法的主权就成不了真正的民族国家。1945年联合国成立之后,对国家主权的承认要经过两道门槛:一是其他国家与这个国家相互承认并建立外交关系,二是被联合国接受为会员国。只有经过这两道门槛,一个国家才成为合格的民族主权国家。例如,2008年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虽然此时科索沃拥有了国家的三个传统要素,但由于没有国际社会的承认,科索沃还不是一个合法的主权国家。
关于如何判断一个国家是否成为国际社会中的主权国家,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学说。一种是“国家存在说”(也称为“宣示说”)。这种理论认为,国家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现实,只要其宣布独立,这个国家就成为国际社会的一员。另一种是“国家承认说”。这种理论认为,一个主权国家依赖于他国和国际社会的广泛承认,当国际社会不承认时,这个国家就没有要求其他国家对其履行任何责任的实际权力。
例子:
1996年塔利班控制了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之后很快就控制了国家三分之二以上的领土和人口,1997年建立了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按“国家存在说”,阿富汗伊斯兰酋长国有了人口、土地和政权,并且已经宣布成立了新国家,就应是一个主权国家;但是按“国家承认说”,它未得到国际社会其他成员的承认,就不是一个主权国家。科索沃只得到世界上不到三分之一国家的承认,因此也成不了正式的民族国家。
虽然在国际实践中上述两种解释都被各国所使用,但是“国家承认说”在国际实践中占据了主导地位。一个新国家能否成为国际社会的一员,其核心在于它能否得到足够多的国家的承认。国际社会成员的资格是很多国家承认的结果,因此一国能得到多少国家承认就成为国家有效存在的核心。联合国作为一个国际组织,其本身是无权决定承认或否认一个国家的身份的。决定一个政治实体能否成为主权国家的,是联合国的各成员国。具体地说,只有当三分之二的联合国成员承认一个政治实体是主权国家时,该政治实体才能成为主权国家。巴勒斯坦虽然得到多数国家承认,但因美国的阻挠,仅美国一国不承认,利用其否决权就使巴勒斯坦无法成为正式的民族国家,加入不了联合国。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国际承认的作用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最新的研究发现,依据一个国家是否拥有全部的主权,现代民族国家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主权完整的国家,一类是将部分主权委托于他国的国家。第二类国家可称为委托主权国。前面我们已经讲过,国际体系的无政府性主要源于国家之上不存在能够垄断暴力使用权的更高一级的行为体,即各国都享有独立地使用暴力的自由。然而,在现实的国际政治中,我们发现有些国家将军事权力部分地让渡于其保护国。这种让渡有的是主动的,有的则是被动的。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日本是一个没有战争权力的国家,国防开支受到不超过GDP 1%的约束,因此日本的国防权至少一半以上委托给了美国,其标志是美国在日本有大量驻军。韩国则是自愿将部分国防权力交给美国,美军司令掌握在韩国的战时指挥权,而韩国没有战时指挥权。绝大多数允许外国在本国建立军事基地的国家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国家军事权力对外委托的性质。一些欧元区国家不仅把部分军事主权委托给美国,甚至将金融和财政主权委托给欧盟。从主权完整性这个意义上说,这类国家与20世纪初的半殖民地中国有相似之处。当时的中国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主权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