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奥狄浦斯王(2)
（一童子引领特瑞西阿斯上）
奥狄浦斯
特瑞西阿斯啊，你的心灵通晓一切：
可以言传的和无法言传的，天上的和地上的。
你虽然看不见，但是知道我们城邦
遭到了什么样的瘟疫。伟大的先知啊，
我们把救护城邦的唯一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你一定已听使者说了，
对我们的问题福波斯传来了答复：
我们能否有办法摆脱这场瘟疫，全看我们
能否准确地查出杀害拉伊奥斯的凶手，
并把他们处死或驱逐出境。
现在就请你别拒绝，或者根据鸟声，
或者用别的什么你所掌握的占卜术，
拯救你自己，拯救城邦，拯救我，
清除因死者的一切染污。[18]
我们全靠你啦！须知，人生最高尚的目标
在于尽其所有、尽其所能帮助别人。
特瑞西阿斯
哎呀！在智慧对智慧者不利的地方，拥有智慧
多么可怕！嗯，这道理我懂得非常清楚，
但是忘记了；不然我永远不会到这里来了。
奥狄浦斯
怎么回事？你来了这么懊丧。
特瑞西阿斯
放我回家吧。你的事你很容易对付过去，
我的事我自己也容易对付，如果你答应放我回去。
奥狄浦斯
你的话不对，对养育你的城邦不热爱，
因为你知道这秘密不肯说出来。
特瑞西阿斯
我觉得你的话不合适，我所以不说，
是怕承受你同样的……
奥狄浦斯
看在众神的分上，如果你知道，
请别走，我们全都跪下求你啦！
特瑞西阿斯
你们全都不知道。我永远不会暴露
我的不幸，为了不暴露你的不幸。
奥狄浦斯
你说什么？你知道这秘密不告诉我们，
这不是存心背叛我们，毁灭城邦吗？
特瑞西阿斯
我不愿让自己痛苦，也不愿让你痛苦。
何必白费口舌？我不会告诉你的。
奥狄浦斯
啊，最坏的人，你的脾气能使石头生气。
你永远不开口吗？
就这么心硬这么固执？
特瑞西阿斯
你指责我的脾气，你自己的——[19]
和你形影不离。你看不清，只指责我的。
奥狄浦斯
这种话实在有辱城邦，
谁听了能不生气？
特瑞西阿斯
即使我用沉默掩盖，事实还会真相大白。
奥狄浦斯
既然真相终将大白，你应该因此告诉我。
特瑞西阿斯
我不再往下说了。为此
你要发脾气，就发个痛快吧。
奥狄浦斯
是的，我太生气了。事实上我要把心里想的
毫无保留讲出来。你听着，照我看，
你参与策划了那起血案，除了亲手杀人之外，
你什么都参与了。如果你不是个瞎子，
我要说，事情是你一个人干的。
特瑞西阿斯
真的吗？那么我要求你遵守
自己宣布的命令，从今天起
你别再跟长老们也别跟我说话啦！
因为，你就是那污染这地方的罪犯。
奥狄浦斯
你太无耻了，说出这样的话。
说这话你怎能相信避免惩罚？
特瑞西阿斯
我已经避免了。事实真相里有我的力量。
奥狄浦斯
谁教给你这个？至少不是你的法术。
特瑞西阿斯
是你，你逼我说出我不愿说的话。
奥狄浦斯
什么话？再说一遍，让我听得更明白些。
特瑞西阿斯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还是逼我继续说下去？
奥狄浦斯
我不能说真的懂了，还是再说一遍吧！
特瑞西阿斯
我说你就是你正在追查的凶手。
奥狄浦斯
两次出言伤人，你要后悔的。
特瑞西阿斯
还要我再说，让你再生气吗？
奥狄浦斯
要说就说吧！反正都是白费口舌。
特瑞西阿斯
我说，你以想不到的可耻和自己最近
的亲人生活在一起，却不知道这是不幸。
奥狄浦斯
你一直这么说下去，真的以为可以不受惩罚吗？
特瑞西阿斯
是的，如果事实真相里确有某种力量。
奥狄浦斯
不，大家都有，就是你没有。对于你，
那种力量是不存在的，既然你又聋又笨又瞎。
特瑞西阿斯
你这可怜虫，骂我这些话，
这里所有的人不久就会用同样的话回敬你的。
奥狄浦斯
一个无边黑夜中长大的人，你呀，
伤害不了我或任何看得见阳光的人。
特瑞西阿斯
不，命运注定不该我来扳倒你，
阿波罗有足够的力量，该他完成这件事情。
奥狄浦斯
这是克瑞昂的诡计还是你的？
特瑞西阿斯
克瑞昂一点没有害你，是你自己害自己。
奥狄浦斯
财富、王权
和超越生存竞争技能之上的技能啊，
你们受到多么大的嫉妒呀！
你看，为了这统治权——城邦
送到我手里的，不是我要来的——
我信赖的老朋友克瑞昂
正悄悄地向我爬过来，企图推翻我，
收买了这么个诡诈的术士，
狡猾的乞丐——一向只想捞好处，
占卜术一窍不通。
（向特瑞西阿斯）
喂，劳驾告诉我，你何曾表明过
你是个高明的先知？
那只用诗歌说谜语的狗[20]在这里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出来拯救同胞？
那谜语本不是随便猜得了的
这地方正需要先知的非凡技巧。
可那次并没有看到你显示先见，
或靠神的启示或凭鸟的飞鸣。
直到我来终止了它的为害，
一个不懂占卜的奥狄浦斯，
不靠飞鸟的暗示，只凭自己的智慧。
正是这个奥狄浦斯，你企图推翻他，
想成为克瑞昂的亲信，分享他的权力。
我想你和事情的主谋者会后悔
太热心于清除这地方的污秽。
要不是看你上了年纪，早就让你知道，
如此大胆妄行应该尝到什么苦头。
歌队长
我们觉得，这个人和你，
奥狄浦斯啊，都是在说气话。
这样做没有必要。我们应该研究，
如何能够最好地实现神的指示。
特瑞西阿斯
诚然你是国王，但是至少答问的权利
必须认为彼此同等；这方面我也是一个主人。
我活着不是你的奴隶，只是洛克西阿斯[21]的仆人。
因此我也不会登记在克瑞昂的被庇护人名册上。
既然你还骂我是瞎子，因此我也要对你说：
你虽然有眼睛，但是看不见自己的不幸，
看不见自己住在哪里，和谁住在一起。
你知道是从哪个根上长出来的？你无意中成了
自己已死的和活着的亲属的仇人。
有朝一日母亲的诅咒和父亲的诅咒
将一起紧追不舍，驱赶你离开这方土地，
你现在看得清楚的双眼那时一片漆黑。
等你发觉这个家里的婚姻，原来是你
一路幸运航行之后驶进的不幸港湾，
而一切不幸的顶点还在于你没料到，
你其实是自己子女们一母所生的兄弟。
等你明白了这一切，等到那个时候，
这地方有哪一处听不到你的哭声！
基泰戎山有哪一处不发出你哭喊的回音！
因此，尽管骂克瑞昂，骂我诽谤吧，
反正这人世间不会有谁比你更受苦的了。
奥狄浦斯
听这家伙说话谁能受得了？
（向特瑞西阿斯）
该死的东西，还不快滚，离开我的家
快从这里滚回到你自己家里去！
特瑞西阿斯
不是你召唤，我压根儿不会来。
奥狄浦斯
我不知道你会说出这种蠢话，不然，
我决不会派人请你到我家里来。
特瑞西阿斯
照你看来，我是一个天生的蠢人，
但在你的生身父母看来，我有智慧。
奥狄浦斯
生身父母？等一等，世间谁是我的生身父亲？
特瑞西阿斯
今天生你，今天也亡你。
奥狄浦斯
又是谜语！你只会说暗示出谜语。
特瑞西阿斯
你不是最善于解暗示猜谜语吗？
奥狄浦斯
那是我的好运，你却拿它骂我。
特瑞西阿斯
然而，正是这好运害了你。
奥狄浦斯
我自己无所谓，只要救了城邦。
特瑞西阿斯
现在我走啦。来，童子，领我离开这里。
奥狄浦斯
好，让他领你走。你在这里，碍事惹气，
你走了，就不再有人惹我烦恼。
特瑞西阿斯
我要等完成了任务再走，我不怕你。
因为，你杀死我——这难以想像。
我此来的任务是要告诉你：
你追查了这么多时宣布要严惩的
杀拉伊奥斯的凶手，这个人就在这里，
人们以为他是个外来人，以后他会被发现，
原来是个土生土长的忒拜人，不高兴自己的好运。
明眼人成了盲者，富人成了乞丐，
靠一根手杖探路，远走异国他乡。
他将被发现是和他同住一屋的
自己的子女的兄弟和父亲，又是
生养他的那个女人的儿子和夫君，以及
自己父亲的共同播种人和杀人凶手。
这些话你进去想想，如果我说的有错，
那时再来骂我没有先知预言的本领。
（特瑞西阿斯由一童子引走，奥狄浦斯进宫）
（四）第一合唱歌
歌队
（第一曲首节）
得尔斐石窟[22]传来神谕指出的，
那个用血染的手犯下无以名状罪恶的是谁呀？
现在到了他撒开
比快如风暴的骏马
还有力的脚步逃跑的时候了。
因为，用宙斯的火与电武装起来的阿波罗
正向他追来，
和他一起追来的
还有那可怕的永无差误的命运之神。
（第一曲次节）
刚从积雪的帕尔那索斯山发出的神谕[23]
要大家寻找那个隐藏的罪人。
他躲进了野树林子，
从一个山洞流浪到另一个山洞，
像一头凶猛的公牛，
凄苦孤独地走着，
还在努力摆脱
大地中心[24]的神谕。[25]
但他摆脱不了它，
它一直盘旋在他头顶上。
（第二曲首节）
这智慧的预言家着实使我非常的烦恼，
他的话我既不能同意也不能否认，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参不透那预言，当前未来都看不清。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从未听说过，
拉布达科斯家族和波吕玻斯的儿子
之间有过什么争吵，
可以作为证据，
用来攻击奥狄浦斯的好名声，
并为拉布达科斯的后人
向那尚未揭发的谋杀者
设法复仇。
（第二曲次节）
事实上只有宙斯和阿波罗够得上英明，
能够洞察人间的隐秘。
若说俗骨凡胎的预言家
知道的事情比我多，
这缺乏可靠的证据。
虽然一个人的智力
可能超过另一个人。
在他的预言得以证实之前，
我决不同意责骂奥狄浦斯。
因为，当初那个长翅膀的妖女
朝他走来的时候，
大家看见了他的智慧，
看见他经受住了考验，挽救了城邦。
因此，若问我心里的想法，
我认为他永远不会被判定有罪。
（五）第二场
（克瑞昂上）
克瑞昂
同胞们，听说奥狄浦斯国王
对我进行了可怕的指控，
我受不了，向你们诉冤来了。
如果他认为我在眼下的麻烦里
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伤害他，
背上这黑锅，余下的日子
我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因为，如果不仅市民们说我坏，
你和朋友们也都这么说，
那么，这指控对我的损害
就不限于一个方面，而是无所不包的了。
歌队长
这种指控很可能是一时
气头上的话，没有经过头脑想过。
克瑞昂
他有没有说过是我教唆
先知，造谣中伤他的？
歌队长
说是说过，有没有想过我不知道。
克瑞昂
在对我进行这一指控时，
他的眼神和心智正常吗？
歌队长
我不知道。国王的动作我没看见。
瞧，他自己来了，从宫里出来了。
（奥狄浦斯上）
奥狄浦斯
你这家伙，为什么到这里来？
既然你分明是想谋害我，窃取我的王位，
你竟有这脸皮，还敢到我这家里来？
当着众神的面，你说说看，
你起这个心是不是认为
我愚笨或胆怯？
你是不是以为，你悄悄地向我逼近，
我不会觉察，或者，发觉了不敢制止你？
没有党羽或朋友，却凯觎王位，
你这企图岂不愚蠢？王位这东西
是靠党羽和金钱才能赢得的。
克瑞昂
现在请听我说。
你已经说过了，下面轮到我说话了，
等听明白了我的话，你再作判断。
奥狄浦斯
你擅长辞令，我生性迟钝，听不懂你的。
但我看出了，你心怀叵测，与我为敌。
克瑞昂
现在请你首先就听我解释清楚这一点。
奥狄浦斯
只是别对我说，你不是坏人。
克瑞昂
如果你把糊涂顽固视为财宝，
你就错了。
奥狄浦斯
如果你以为谋害亲人可以不受惩罚，
你就错了。
克瑞昂
我承认你这话说得对，只是请你告诉我，
我在什么地方谋害了你，像你说的。
奥狄浦斯
是不是你劝我派人去
请那个高明的先知？
克瑞昂
即使现在我还会出这个主意。
奥狄浦斯
那么请告诉我，已经多久了拉伊奥斯……
克瑞昂
什么事“多久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奥狄浦斯
被凶杀逝世多久了？
克瑞昂
时间过去很久很久了。
奥狄浦斯
这个先知那个时候有预言术吗？
克瑞昂
他和现在一样智慧，一样受到尊敬。
奥狄浦斯
在那段时间里他提起过我吗？
克瑞昂
他在我跟前的确从未说起过你。
奥狄浦斯
且问，你们有没有追查过凶手？
克瑞昂
当然查过，只是没查出什么结果。
奥狄浦斯
这位智者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发表预言？
克瑞昂
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我爱保持沉默。
奥狄浦斯
有这一点你总该知道的，并且能够说得清清楚楚。
克瑞昂
哪一点？如果真知道，我不会不说出来。
奥狄浦斯
如果不是得到你的授意，
他永远不会说拉伊奥斯是我杀的。
克瑞昂
他是不是这么说的，你自己知道。可是
正如你刚才提问我一样，现在该我向你提问了。
奥狄浦斯
尽管问吧。反正我不会被发现是凶手。
克瑞昂
那么请回答我，我的姐姐是不是你的妻偶？
奥狄浦斯
这是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
克瑞昂
你和她不是共同统治着同一块土地，有着同等的权力吗？
奥狄浦斯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我的满足。
克瑞昂
我不是第三号人物，和你们两人有着同等的权力吗？
奥狄浦斯
正因为这个缘故，你才被视为一个坏朋友。
克瑞昂
如果你能像我一样地思考问题，结论就不一样了。
首先，请想一想，你认为
有谁愿意做国王担惊受怕，
而不愿有同样的权力而又无忧无虑。
我这个人天生的不渴求
国王之名，但求有国王之实。
一切头脑清醒的人都愿意这样。
如今我从你得到一切，有你做挡风墙，
如果自己当了国王，就要做许多事情违反心愿。
因此，对我来说，拥有王位怎比
有权有势而无忧无虑更甜蜜？
我没这么傻，不要
有利的荣誉而要不利的。
现在人人讨好我，个个向我致敬，
现在有求于你的人都来找我，
因为，他们的一切好运都在我手里。
因此，我怎会舍弃这种好事挑选别的？
明智和作恶是两不相容的。
因此我自己不会喜欢作恶，
别人作恶也不可能得到我的合作。
如果不信我的话，首先请到皮提亚去查证一下，
看我向你报告神谕，是不是说的真话。
然后，如果你发现我和先知一起策划过什么阴谋，
就请以你我两人的名义——不以你一人，
给我判罪，并且，把我捉来杀了。
不过，你不能只凭怀疑不加审讯就给我定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