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光
第十四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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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中年男人的名字叫草壁和夫。
他从熊之国来,坐了三天两夜的雷车,只为了问一个名字。
一个四十七年前失踪的名字。
草壁健一。
“他是木叶四十六年入伍的。”和夫坐在柜台边,捧着佐良人倒的茶,“四十七年十二月,草之国战线,失踪。”
他顿了顿。
“那年我六岁。”
佐良人翻着那本从库房找出的名册——老人留下的手抄本,记录着所有他听说过的、木叶四十七年前后失踪的人员名单。
草壁健一。
没有。
他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登记表上写的是‘战死’。”和夫说,“但我母亲不信。”
他低下头。
“她等了他四十年。”
佐良人抬起头。
“你母亲……”
“走了。”和夫说,“五年前。”
他顿了顿。
“走之前跟我说,找到你父亲。”
他苦笑了一下。
“六十六岁,等了四十年,最后说的话还是这个。”
佐良人没有说话。
他合上名册。
站起来。
“你等一下。”
他走进库房。
从最里面的架子上,搬出那只老人留下的木箱。
那里面装着所有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从各处收来的遗物。
他打开箱子。
一件一件翻过去。
旧照片。破护额。发黄的信件。磨损的忍具。不知名的手册。
每一件都是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曾经有人等过。
翻了很久。
没有草壁健一。
他合上箱子。
坐在地上。
看着那堆东西。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站起来。
走出库房。
走到柜台前。
“你父亲……”他说,“有什么特征吗。”
和夫愣了一下。
“特征?”
“长相。习惯。忍术。任何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和夫想了想。
“他……”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他是封印术师。”
佐良人看着他。
“封印术?”
“嗯。”和夫说,“不是战斗型的。是辅助型的。专门加固旧封印。”
他顿了顿。
“他走之前那次任务,就是去加固什么东西。”
佐良人的手停在柜台上。
加固封印。
草之国战线。
木叶四十七年十二月。
他想起那扇门。
想起山城英世的信。
想起那三十七个被派去加固封印的人。
“你父亲……”他说,“那批人里,有他。”
和夫猛地抬起头。
“你……”
佐良人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回库房。
从书架最深处,抽出那本调查报告。
ユウト送来的那份。
神无毗桥遗迹勘查报告。
他翻开。
找到那三十七个名字的列表。
一个一个看过去。
秋道家守。油女透。日向诚。山城守。重藏。
还有——
他停住了。
第三十二个。
草壁健一。
佐良人看着那个名字。
很久。
然后他合上报告。
走出去。
把报告放在和夫面前。
翻开那一页。
指着第三十二行。
和夫低下头。
他看着那个名字。
看着那三个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嘴唇也开始发抖。
“健……健一……”
他的声音哽住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落在那个名字上。
落在“健一”两个字上。
“父亲……”
他哭了。
哭得很轻。
像一个六岁的孩子,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父亲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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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夫在木叶待了七天。
佐良人带他去神无毗桥。
去那个矿坑。
去那根石柱。
去那三十七个名字前面。
和夫跪在那根石柱前。
用手摸着那个名字。
“父亲。”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在溶洞里轻轻回响。
“我来了。”
他低下头。
额头抵着那根冰冷的石柱。
很久。
佐良人站在一旁。
没有打扰。
只是等着。
等他哭完。
等他说完。
等他把那四十年的等待,一点一点说出来。
“母亲走了。”和夫说,“她让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
“她不怪你。”
他的声音哽住了。
“她说,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抬起头。
看着那个名字。
“你一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笑了一下。
很苦。
“没关系。”
他低下头。
“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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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和夫一直很沉默。
列车穿过隧道,穿过山野,穿过黄昏。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他忽然开口。
“那根石柱,”他说,“是那些没回来的人自己刻的吗。”
佐良人想了想。
“是。”他说,“山城英世刻的。”
“山城英世……”
“和你父亲一起被派去的封印术师。”佐良人说,“他活到了最后。”
他顿了顿。
“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下来了。”
和夫沉默了很久。
“那他呢。”他问,“他自己呢。”
佐良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支刻着“父亲”的笔。
想起那扇门上少了一横的“世”。
“他留了一封信。”他说。
“给他女儿的。”
和夫看着他。
“他女儿……”
“等了四十年。”佐良人说,“没有等到。”
他顿了顿。
“但她父亲的信,等到了。”
和夫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我父亲……”他说,“有没有留下什么。”
佐良人摇了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
“但他留下了名字。”
和夫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
很久。
“够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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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夫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站在站台上,背着来时的包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佐良人给他的。
那张拓片。
草壁健一的名字。
“这个……”和夫看着那张纸。
“带回去。”佐良人说。
他顿了顿。
“给你母亲。”
和夫低下头。
看着那四个字。
草壁健一。
很轻。
很小。
但那是他父亲。
那个他等了四十年的人。
他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雷车进站。
车门滑开。
他走进去。
在车门关闭前,他回过头。
“那家店,”他说,“要一直开着。”
佐良人点了点头。
车门关闭。
列车启动。
佐良人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车越走越远,消失在夏天的阳光里。
他转身。
走回去。
走向那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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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了一半的时候,书店来了第二个人。
然后是第三个。
然后是第四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找上门来。
有的是失踪者的后代。有的是听说了这件事,来替别人问的。有的只是路过,看见那块褪色的招牌,想进来看一眼。
佐良人把能找到的都找出来。
找不到的,他记在本子上。
然后他想起老人留下的那些纸箱。
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遗物。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打开。
一个一个地翻。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下来。
每一个家庭,他都留一个记录。
万一有人来找呢。
万一有人还在等呢。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
玻璃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护额。钢笔。笔记本。拓片。信。照片。梅子。护身符。
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
红色的绸布,绣着一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花。
那是守的妹妹留下的。
她说,等她死了,把这个和守埋在一起。
佐良人把它放在玻璃盒里。
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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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一个傍晚,猿飞未来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
很久。
然后推门进来。
风铃响了。
佐良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未来走到柜台前。
看着那个玻璃盒。
“越来越多了。”她说。
“嗯。”
她沉默了几秒。
“调查还在继续。”她说,“神无毗桥那边又发现了两处墓穴。”
她顿了顿。
“木叶三十五年和四十一年。”
佐良人看着她。
“还有多少人。”
“目前发现的,”未来说,“六十七个。”
她顿了顿。
“可能更多。”
佐良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夕阳正把后巷染成金色。
“他们都有名字吗。”他问。
“大部分有。”未来说,“石柱上刻着。”
她顿了顿。
“有几个没有。”
佐良人转过头。
看着她。
“没有?”
“嗯。”未来说,“时间太久了,风化得厉害。只剩下半笔。”
她顿了顿。
“认不出来是谁。”
沉默。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但他们还活着。”未来说。
她看着佐良人。
“有人记得。”
佐良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那个玻璃盒。
看着那些名字。
那些等待。
那些七十年、四十年、二十三年、十七年。
那些没有等到的。
那些等到了的。
都在这里。
都有人记得。
“下周议会表决。”未来说。
佐良人抬起头。
“那个法案?”
“嗯。”未来说,“《非战斗忍者荣誉追认及历史调查特别措施法案》。”
她顿了顿。
“可能通过。”
佐良人看着她。
“可能?”
未来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议会是什么样的。”
她顿了顿。
“但就算不通过……”
她看着那个玻璃盒。
“这些也已经在了。”
她抬起头。
“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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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走了以后,佐良人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路灯亮起来。
风铃安静地垂着。
他想起老人说过的话。
“只要有这家店在,那些失踪的人就还有一个地址。”
现在这家店还在。
他还在。
那些名字还在。
那些等待还在。
他站起来。
走到柜台后面。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事本。
翻开新的一页。
写下今天的日期。
木叶六十九年,七月二十九日。
然后在下面写——
今天来了一个人。
找他的名字。
没找到。
但他会再来。
他把本子合上。
放在玻璃盒旁边。
和那些名字一起。
和那些等待一起。
等着下一个来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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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第一天,木叶下了一场大雨。
佐良人站在店门口,看着后巷的积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想起老人挖的那条沟。
想起那个生锈的铁铲。
想起老人站在廊下,机械手臂搭在门框上,说——
“你该买个水泵。”
他笑了一下。
很轻。
然后他转身。
走进雨里。
从杂物间找出那把铁铲。
开始挖沟。
雨水打在铁铲上,叮叮咚咚。
他的衣服湿透了。
但他没有停。
一直挖。
直到那条沟重新疏通。
直到积水开始往外流。
他站在雨里。
看着水流走。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让雨水打在脸上。
很凉。
但他觉得很好。
活着的感觉。
有人等的感觉。
还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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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雨停了。
佐良人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柜台后面。
门被推开。
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老的老太太。穿着木叶的旧式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
她走到柜台前。
看着那个玻璃盒。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佐良人。
“听说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能找一个名字。”
佐良人站起来。
“能。”他说。
他顿了顿。
“您找谁。”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佐良人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听过。
在那封信里。
在老人说过的话里。
在那些等待里。
他看着老太太。
看着她苍老的脸。
看着她红了的眼眶。
然后他转身。
从玻璃盒里。
取出那枚护额。
放在柜台上。
护额背面刻着三个字。
山城守。
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
拐杖也开始发抖。
她用那只干枯的手。
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
“守……”她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是……”
她没有说完。
但佐良人知道。
她是守的妹妹。
那个等了七十年的人。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