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远行(一)

戒印与戒严下山的第二天,五月十八日,寅时三刻,雍州襄阳刺史府,两份密信吵醒了熟睡中的萧衍。

刚刚拿到密信的敬雨轩将信送了过来,其中一封来自齐都建康,另一封来自魏都洛阳。

萧衍看完两份密信,仔细斟酌了片刻,对坐在一旁的敬雨轩说道:“阿公有什么看法?”

“连山的意思,他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程炔也来信说建康发了大水,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小皇帝昏庸无道,上不合天意,下不得民心,机不可失啊。”

“嗯,前几日荆州传来消息,郢州东部发了大水,是因为一场暴雨导致的,程炔的来信也提及的一场持续了三天的暴雨,今年的汛期还没到吧,难道梅雨提前了?”

“少主子,天象的事,老奴不懂。”敬雨轩说道,“若真是一场大灾,倒真是老天爷帮忙,要少主子取了这天下。”

“拓跋禧此人骄奢淫逸、目光短浅、昏庸无能,或许能做一个合格的傀儡,做盟友万万不可,我们在大魏的经营尚浅,告诉连山,只要利用拓跋禧拖住拓跋恪,让他无暇南顾即可,莫要贪功,行事过于激进反而容易因小失大。”

“老奴明白。”

“至于宣城郡,确实非常关键,我若能提前掌控宣城,小皇帝便只有出海这一条路,吩咐程炔,在年关到来之前,必须在南海岛屿上驻扎一批人,至少五百人,要熟悉水性的好手。”

“五百人,会不会太多了,门内恐怕抽调不出这么多人手。而且南海是化外之地,给养送不上去,若是动静闹得太大,老奴担心走漏了风声。”

“嗯,我会和尧靖说一声,先从护旗军里挑两百人,剩下三百让程炔王云自己想办法,这件事权当是对程炔的一次考验,办得好,新朝记他一功。”

“喏。”

“等等,这事让王云去办。”敬雨轩忽然改口道,“告诉程炔,盯紧我哥。”

“是。”敬雨轩试探道,“少主,可是对程炔不放心?”

“此事涉及军务,程炔暂时不要触及。他在朝内,盯紧朝局才是正事。宣城的事,以他为主,王云协助,办好了他是首功。驻军的事由王云操办即可,不用告知程炔。”

“是。”

“阿公,近来玉瑶玉婉玉嬛的课业操练得如何?”正事说完,萧衍主动唠起了家常。

“大小姐还算勤勉,寻常武夫近不得身。二小姐三小姐无心武道,独爱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老奴不懂这些。少主为何偏要三位小姐习武?”

“唉~”萧衍轻叹一声,“徽儿走后,没人管束她们,我这个当爹的又经常不在家,三个孩子都疯野了,一出门就闯祸,再不立规矩,还怎么嫁人。”

“老奴倒觉得三位小姐聪明伶俐,二小姐三小姐虽说顽皮了些,但她们年岁尚小,还没到性子成熟的年纪,性格活泼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阿公费心了,不如多留一阵子,帮我管管她们吧。”

“少主子,非是老奴不愿,郑秀娥的消息老奴等了三十年,当年愧对老主子和小姐,心里实在放不下。”敬雨轩前几日说是要去建康统筹全局,如今坦白了心中所想。

“唉~”萧衍叹了一口气,“阿公……”

欲言又止的萧衍还是摆了摆手,道了一声:“阿公保重,今日由护旗军护送您回建康,我大哥那里,您多费心,实在劝不动……算了,他的路他自己决定吧。”

“少主,你和懿儿都是老主子的骨血,实在不行,老奴将他绑来襄阳算了。”

萧衍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他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我是他,无法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与抱负,才是对这一生最大的背弃。”

“老奴明白了。”

“阿公,您保重身体,莫要事事亲力亲为,多给下面的人一些机会,交给他们去做。”

“好,多谢少主关心,老奴便先回去了。”

“嗯。”萧衍点点头。

待敬雨轩走远,萧衍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盯着手里的两份密信,身后角落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身着黑衣,手持仗剑,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发现你了?”萧衍问道。

黑衣人来到桌前站定,烛光映照着他的眼睛,一个伟岸的身影映射在墙上,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黑衣人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两百人能拿下阿公吗?”萧衍摩挲着信纸,玩味道。

黑衣人轻轻摇头。

“配强弩也不行?”

依旧是摇头!

“五百人呢?”

还是摇头!

“一千人,配强弩呢?”萧衍似乎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黑衣人犹豫了,一会儿后,先是摇头,又是点头。

“千人敌啊!”萧衍微微错愕。

“那你呢?”

黑衣人只是看着萧衍,没有答话,再次隐去了身形。

“哑巴是无趣了些。你去军中挑两百好手,且随阿公一道去建康吧。唤阿三回府里来住。”

……

入世的戒印与戒严二人,背着两个书笈,跋涉泥泞前往钱塘。十八日午时,洪水还未完全退去,二人卷着裤褪,脚踏草鞋,踩着齐踝深的泥水来到钱塘城下,验过度牒进了城。

城内处处萧条,随处可见房倒屋塌,百姓们忙着收拾屋舍,街上也不见几个人。

戒严进了城,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只得问戒印:“师兄,可知顾檀越家怎么走?”

“师弟是打算去顾老爷家化缘么?”

“我有件事需要找顾檀越打听。”

“所以你前天坐在顾老爷的精舍门前,是找顾老爷有事?”

“是的。”

“好吧,我也不认识,咱们找人问问。”戒印应道。

戒严与戒印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顾府门前。高门大院的顾府也难逃水患侵袭,门墙下还残留着水渍,院儿里杂乱得紧,十几个仆人正做着清洁,四个仆人抬着口装满污水的大水缸正往门外走。

戒印戒严见到四人出门,便诵念佛号,出言打听道:“阿弥陀佛,请问施主,这里是顾檀越家吗?小僧戒印,刚从灵隐寺下山,找顾檀越有些事情,烦请通报一声。”

走在前面的仆人吃力得抬着水缸,匆忙回道:“小师傅,我们老爷是姓顾,我叫仲管家出来,您跟他说,我们这……抬着不方便。”

“阿弥陀佛,小僧唐突了,施主请……”戒印戒严让开了道路。

“赵哥,叫下仲管家。”抬水缸的汉子冲宅院里喊了一声,随后几人小心翼翼将水缸抬出了门。

“好嘞。”宅子里正铲泥的赵哥应了一声,起身向院子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一位体态微胖,留着点点胡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院子里向外走来。

“两位小师傅,鄙人仲谦,见礼了。”仲管家笑脸盈盈,颇为客气地问道,“两位小师傅上下怎么称呼,在哪所丛林修行?”

“施主有礼了,小僧戒印,这位是我师弟戒严,我俩在灵隐寺修行,前日刚刚见过顾檀越,听闻他老人家下山了,特来拜会。”戒印双手合十施了佛礼,说明来意。

“二位找我家老爷是有何事?”仲管家问道。

戒印转头看向戒严,示意他说话,仲管家也看向戒严。

“小僧戒严,前日曾与顾檀越有约,晚课时请顾小姐一同去讲经堂诵经。晚间小僧去精舍时,顾檀越已经下山了,所以特来拜会。”

仲管家听了戒严的说辞,没太听明白,仅为诵经一事,何至于追下山来?不过还是如实应道:“小师傅来得不巧,我家老爷昨日启程去了建康,若有要事,可说与我,我给老爷去信便可。”

“不敢劳烦仲施主,并无甚大事,小僧此番随师兄下山只为负笈游历,路过贵府,叨扰了。”戒严不好意思问顾莺蜓在不在府里,有些退缩了,转身欲走。

“两位小师傅,不如入内用过午饭再走。”仲管家挽留道。

戒严看了一眼戒印,戒印笑着双手合十,诵念道:“阿弥陀佛,施主万福,叨扰了。”

“客气了,两位请。”仲管家邀请二人进了顾府,对府内忙碌的众人吩咐道,“好了,活儿都停下,收拾收拾,吃饭了。”

众仆见到管家迎进了两位小师傅,听到开饭的话语,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盈盈地向厨房走去。

管家带着两位小师傅来到偏厅吃饭,屋里就四个人,仲管家,仲夫人,戒印戒严二人。

一顿简单的粗茶淡饭,四人吃得津津有味,席间仲夫人问道:“两位小师傅多大了?”

“小僧二十二岁,师弟十五岁。”戒印答道。

“在何处出家,随哪位大师修行?”仲夫人又问。

“随灵隐寺苦智大师修行。”戒印答道。

“原来是苦智大师的高徒。”仲管家应道,“二位下山,可有去处?”

“暂不知去往何处?”

“对了,二位小师傅可以去一趟东林寺,在江州浔阳郡庐山地界,北边不太平,一直在打仗,切莫北去。”仲管家说道。

“阿弥陀佛,谢仲施主点拨,小僧知道了。”戒印双手合十谢道。

“仲施主,敢问顾老爷是一个人去的建康吗,顾小姐是否随行?”戒严忽然问道。

“那倒没有,小师傅找我家小姐有什么事吗?”仲管家问道。

“无甚事,无甚事,她欠我一段经,若顾小姐在府上,我想见她一面。”戒严鼓起勇气说道。

“欠一段经?”仲管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说道,“老爷说小姐前日便离开钱塘了,不过没说去了何处。”

“原来是这样。”戒严微微失落。

得知顾莺蜓不在府上,戒严没来由松了一口气,他想见她,却又不敢见她。

二人草草吃过便饭,告辞了仲管家,出了顾府,戒印忍不住问道:“师弟,你似乎很关心顾小姐的行踪,一顿饭吃得魂不守舍的。”

“师兄,因为我预感到她与我有缘,或许是我入丹的契机。”戒严答道。

“师弟,你是不是对顾小姐动心了,你这个年纪,分得清凡心与佛心?”戒印直言道。

“阿弥陀佛,师兄教训得是,师弟有分寸,能分清佛缘与孽缘。”

“好吧。”戒印虽仍有疑虑,但也知道三位师祖培养他七年,戒严是很有慧根的,于是又问道,“你打算去何处寻她?”

“建康……”

……

大半个月后。

六月十二,怀安的大水逐渐退去,这日拥挤的医馆里来了个衙役,叫卓大夫去了趟衙门。

这阵子可苦了卓大夫了,每晚都被老婆子骂,让他把四个瘟神送走,卓大夫有苦说不出,又怕她担心,只能说是衙门让关照的。

独孤月这次死里逃生,醒来以后想了很多事,她甚至动摇了报仇的念头。大半年的漂泊,每日为三餐发愁,既没查到仇家是谁,更没有刻苦习武,带着三个拖油瓶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看着柱子铁牛二丫三人在医馆忙前忙后,她有想过把他们留下,起码有口饭吃,好过跟着她这个“灾星”,不知道哪天仇家打上门来,会连累了他们。

独孤月把这个想法跟三人商量,得到的结果自然是不同意,各有各的理由,铁牛说要保护她,二丫说舍不得离开她,柱子说舍不得铁牛和二丫,而且没有他的机智,三人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不过后来独孤月从二丫那里得知了五个衙役的死,以及他们为什么要抓自己后,再不提留下的事了。

二丫将铁牛出手救下三人的经过告诉独孤月后,又将编好的“李二牛的身世”交代了,林婉儿的一通说辞,加上铁牛忠厚老实的形象,算是混过去了。

后来独孤月又问了柱子的身世,独孤月很好奇,柱子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实际却是个懂得察言观色,机敏异常的孩子。

柱子将又他早已编好的身世说了出来,说自己生在海陵县一户酿酒的人家,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去镇子上卖酒,见的人和事多,这才磨砺出一身本领。

独孤月不疑有他,可惜她不知道三人是如何威胁卓大夫的,否则哪能让王安林李二牛这么轻易混过去。

因为洪水没退,四人只好一直赖在医馆吃喝,休养了一阵,独孤月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有左臂还不能使劲。这阵子,医馆里的病人越来越多,卓大夫忙不过来,都是他们三个在打下手,倒也算尽心尽力。只是无名无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万一哪天卓大夫举报了他们,衙门把医馆一围,他们插翅难飞。

也正因为洪水没退,林标才没来找独孤月的麻烦。只是今日卓大夫被叫去了衙门,王安林预感到准没好事,于是跟林婉儿李二牛商量了一番,确实该走了。几人在独孤月面前可不敢这么说,只是说独孤月和铁牛杀了衙役,得尽快出了宣城地界。

卓大夫走了不到半柱香功夫,独孤月四人便收拾好背囊,撂下满堂的病患,偷偷翻墙跑了。

临走时,独孤月让柱子留了一贯钱,放在厨房的灶塘里。

离开时,王安林顺走了厨房里的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