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法租界疑云与“洋行”的委托

“守一道长事务所”的黄纸招牌,在弄堂口斑驳的砖墙上随风轻摆,“得加钱”三个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路过的居民瞥见,有的嗤笑一声“江湖骗子”,有的则带着几分敬畏匆匆低头走过。王铁牛像个尽职的门神,抱着枣木棍子蹲在招牌下,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弄堂口的人影,仿佛在守卫着清微观未来的金瓦。

狭小的旅社房间里,气氛却有些凝重。张守一靠在硬板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紧盯着苏婉儿递过来的那份《申报》。报纸头版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标题触目惊心:

《法租界离奇命案再添一桩!远东洋行华经理陈世襄昨夜暴毙家中!面容惊恐,精血枯槁!》

报道内容语焉不详,只提及死者陈世襄,系远东洋行(一家外资背景的贸易公司)的华经理,昨夜被仆人发现死于租界公寓内。死状与前两日死亡的英籍经理史密斯、法籍买办杜邦极其相似:皆是面容扭曲,充满极度恐惧,身体却无明显外伤,只是皮肤干瘪蜡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活力。法租界巡捕房已介入调查,但拒绝透露任何细节,只称“死因可疑,疑涉非常规手段”。报道最后,笔锋一转,隐晦地提及租界内近来关于“邪术害人”、“恶鬼索命”的流言甚嚣尘上。

“精血枯槁…面容惊恐…死状相似…”张守一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报纸上那冰冷的铅字。他闭上眼,凝神感应。受伤后虚弱的炁感如同蒙尘的镜子,努力地映照着报纸上残留的信息。一丝极其微弱、却阴冷污秽到极致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从字里行间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强行剥离生命本源的残忍余韵,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是它!”张守一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和绣春坊那野道士的手法很像!但…更霸道!更阴毒!不是简单的采阴补阳,这是…生魂连同精血本源一起被强行抽走炼化!”他回想起河底大战后自己精血亏损的虚弱感,但那种虚弱是逐渐的、可恢复的。而报纸上描述的死者状态…那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掠夺!

“生魂精血被抽走?”苏婉儿倒吸一口凉气,作为记者的敏锐让她立刻抓住了关键,“难道是同一个凶手?或者同一个组织?目标是这些洋行的高层?”她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性:商业仇杀?政治阴谋?还是…纯粹的邪修作祟?

“目标未必是洋人高层,”张守一目光锐利,“看这手法,凶残贪婪,毫无底线。更像是某种…邪法的需求!这些死者,只是被选中的‘材料’!”他指了指报纸,“报道说流言四起,说明受害者可能不止这三人,只是没上报!这案子…水很深!”

就在这时,旅社那扇薄薄的木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谁?”王铁牛立刻警觉地握紧了枣木棍,挡在张守一床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生硬、带着明显广东口音的中年男声:“请问…张守一,张道长…是住这里吗?鄙人…鄙人是看了门口招牌,前来…咨询。”

生意上门了?!

张守一精神一振,强撑着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福生无量天尊!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恐惧。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短褂、神情精悍的年轻随从。

来人目光快速扫过狭小简陋的房间,在脸色苍白靠坐床上的张守一和旁边气质知性的苏婉儿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王铁牛那魁梧的身形和枣木棍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焦虑掩盖。

他对着张守一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道长,久仰。鄙人姓周,周慕云,在法租界公董局做点翻译的小差事。”他刻意点出“公董局”的身份,带着一丝自抬身价的意味。

“周先生请坐。”张守一指了指屋里唯一那把椅子,示意王铁牛让开,“不知周先生所为何事?可是家中或亲友有邪祟作乱?”他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地盯着周慕云印堂——那里果然缠绕着一缕极其淡薄、却挥之不去的灰黑色晦气,带着阴冷的死意,与报纸上残留的气息同源!这周慕云…要么是受害者亲属,要么…自身也已被那邪物盯上!

周慕云被张守一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坐下后,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瞒道长…鄙人…鄙人正是为了近日法租界那几桩离奇命案而来!”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死的史密斯经理、杜邦先生,还有昨晚的陈经理…都…都是鄙人的…熟人!特别是陈世襄陈兄…与鄙人私交甚笃!”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恐惧更甚:“陈兄…陈兄死前几日,就曾私下找过我!说他夜不能寐,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浑身发冷,噩梦连连,梦里总有个声音…要吸干他的骨髓!他…他还给我看过他手臂上…莫名出现的几块乌青斑痕!像…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又像是…尸斑!”周慕云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下意识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在他苍白的手腕内侧,赫然也有两块指甲盖大小、颜色浅淡却透着不祥的乌青印记!

苏婉儿眼神一凝,迅速拿出笔记本记录。王铁牛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张守一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乌青印记…阴气入体,邪祟缠身的征兆。周先生,您也…”

周慕云脸色惨白,猛地点头:“是!是!前日…前日开始,我也…我也开始做噩梦了!感觉…感觉有东西在吸我的气力!醒来就发现手臂上…多了这个!”他指着那乌青印记,如同看着毒蛇。“道长!我…我不想死得那么惨啊!求道长救命!”他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声音带上了哭腔。

“周先生莫慌。”张守一安抚道,心中小算盘开始飞快拨动。大鱼!绝对是条大鱼!牵扯到租界离奇命案,受害者还是洋行高层!这单要是成了…酬劳绝对丰厚!“邪祟害人,贫道自当尽力。不过…您可知那陈经理生前,除了感觉被窥视,可曾提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事、物?特别是…与那远东洋行有关的?”

周慕云努力回忆,眉头紧锁:“陈兄他…好像提过一嘴…说洋行最近和一家叫什么…‘远东生物研究所’的机构,合作很密切。那研究所背景很深,有洋人注资,也有华人股东,专门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陈兄似乎对那地方…有些抵触,说里面的人神神秘秘,味道也怪怪的…”

远东生物研究所!

张守一和苏婉儿眼神瞬间交汇!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报纸上没提,但此刻从周慕云口中说出,结合那阴邪的命案手法,瞬间变得无比可疑!

“生物研究所?”苏婉儿敏锐追问,“具体研究什么?在哪里?”

“具体…鄙人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在法租界西区边缘,靠近徐家汇那边,一个很偏僻的旧厂房里。守卫森严,闲人免近。”周慕云摇头,“陈兄也是因为业务往来才接触过一两次。”

线索!重大线索!张守一心中振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嗯…阴邪秽气,盘踞之所,必生异状。周先生,您身上这邪气缠绕,根子恐怕就在那‘不洁之地’!要根除,需得从源头着手!”

“源头?道长是说…那研究所?”周慕云脸色更白,“可…可那是洋人和大人物的地盘…”

“无量天尊!”张守一正气凛然,“邪魔外道,祸乱人间,管它什么洋人华商!贫道职责所在,自当一探究竟!只是…”他话锋一转,露出极其“肉痛”和“为难”的表情,“此等深入魔窟、直捣黄龙之举,凶险异常!需耗费贫道大量精血真元,炼制特殊符箓法器!更需打点关节,获取情报…这损耗…”

他搓了搓手指,眼神瞟向周慕云手腕上的乌青印记,意思再明显不过——得加钱!而且是重金!

周慕云哪还顾得上钱?命都快没了!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钱不是问题!道长您开价!只要能保我性命,查出真凶,多少钱我都给!”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钱袋,“哗啦”一声倒在桌上——足有三十多块亮闪闪的大洋!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法币)!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周慕云急切地说。

看着桌上那堆银元和钞票,张守一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胸口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他强压下上扬的嘴角,矜持地点点头:“周先生心诚,福报自临。这定金,贫道就收下了,权作前期准备之用。”他示意王铁牛把钱收好。

“那…那我身上的…”周慕云指着自己手腕的乌青,依旧惶恐。

张守一从褡裢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绘制着简单云纹的黄色符纸——驱邪符(基础版)。他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真炁(牵动伤势,疼得他暗自龇牙),在符纸上凌空虚点几下,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

符纸上微光一闪即逝。他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周慕云:“此乃‘护身灵符’,贴身携带,可暂时压制邪气侵蚀,保你七日平安。待贫道查明根源,再行根除之法!”

周慕云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接过符纸,紧紧捂在胸口,连声道谢:“多谢道长!多谢道长!鄙人静候道长佳音!”又叮嘱了随从几句,留下联系方式,才千恩万谢、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门一关,张守一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床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强行催动真炁画符,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道长!您没事吧?”王铁牛和苏婉儿赶紧上前。

“没…没事…”张守一摆摆手,看着王铁牛手里那沉甸甸的钱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值了!三十块大洋!还有法币!这上海滩…果然遍地是黄金!咳咳…”他又咳了起来。

苏婉儿却眉头紧锁:“张道长,这钱拿着烫手。远东生物研究所…听起来就不简单。周慕云印堂的死气,还有那乌青印记的阴冷感,比陈世襄报道里描述的残留气息更重!他恐怕不是下一个目标那么简单…他可能已经…”

“已经被标记了,或者说…被‘污染’了。”张守一喘息着接话,眼神却异常冷静,“我给他的符,顶多算个安慰剂,挡不住真正厉害的邪术。但至少能让他安心几天,也给我们争取时间。”

他看向苏婉儿:“苏记者,你路子广。这‘远东生物研究所’,得麻烦你尽快查清底细,尤其是它背后的洋人势力和华人股东!还有…它在法租界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

他又看向王铁牛:“铁牛!明天开始,你去法租界西区,特别是靠近徐家汇那边转转!别靠近那研究所,就在外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进出,或者…闻到什么怪味!记住,远远看着就行!千万别惹事!”

“哎!俺知道了!远远看!闻味道!”王铁牛用力点头。

“那我们呢?直接去查研究所?”苏婉儿问。

“不!”张守一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咱们先去会会…那位司徒先生。”

“司徒先生?”苏婉儿和王铁牛都是一愣。

张守一指了指窗外弄堂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刚才周慕云进来前,我就感觉到弄堂口多了个人。气息…很特别。冷得像块冰,又带着点南洋那边的…降头术的阴湿味儿。他一直在看咱们的招牌,特别是‘得加钱’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苏婉儿立刻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果然,在弄堂口斜对面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学生装、身形瘦削挺拔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面容冷峻,五官深刻,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如同寒潭,深不见底。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莹白的残破玉珏,玉珏边缘刻着几个极其微小、却透着一股古老苍茫气息的篆字,隐约可见“昆仑”二字。

似乎感应到苏婉儿的目光,那男子微微抬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隔着弄堂的喧嚣与昏暗,精准地投向了旅社二楼这扇小小的窗户。

苏婉儿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看到了吧?”张守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玩味和凝重,“这位‘司徒先生’…恐怕也是冲着那‘生魂精血’的案子来的。而且…道行不浅。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他摸着怀里那块周慕云给的法币,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下一个可能的受害者的微弱生气,再看看窗外那神秘冷峻的身影,眼中斗志昂扬:

“无量那个天尊!这上海滩的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浑水才好摸鱼!铁牛,收好钱!苏记者,准备好纸笔!咱们这‘守一道长事务所’的第一单大生意…开张了!”他顿了顿,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和隐隐作痛的经脉,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市侩的悲壮:

“对了…苏记者,打听消息的花销…还有铁牛明天的伙食费…记得记账!回头得找周先生报销!这单…必须得加钱!”

窗外,路灯下的黑衣男子似乎对张守一“加钱”的宣言毫无反应。他指尖摩挲着那块残破的玉珏,目光却穿透弄堂的昏暗,仿佛落在了更遥远、更黑暗的所在。玉珏温润的表面,倒映着他冰冷眸底深处,一丝刻骨铭心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夜风拂过,带着大都市特有的喧嚣与尘埃,卷起了“守一道长事务所”招牌的一角。“得加钱”三个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如同一个微弱的信号,投入了这座即将被更深的诡谲风云笼罩的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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