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午后球场，目光汇聚

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斜斜地洒落在江城重点中学的操场上。刚刚结束午休的学生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指令唤醒，从沉寂的教学楼里潮水般涌出，瞬间给这片开阔地注入了喧嚣的活力。

体育课的集合哨声还未吹响，操场边缘的水泥篮球场早已成了目光和活力的焦点。几颗磨得看不清牌子的篮球，在场地上不规则地弹跳着，发出“砰、砰、砰”的沉闷声响，与少年们略显粗粝的呼喊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独属于青春的，略显杂乱却充满生命力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被脚步扬起的味道，混杂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还有少年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苏晓蔓和赵玲玲站在篮球场边的一小片树荫下，与那些急于冲上场地的男生们保持着一点距离。赵玲玲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中午食堂那盘差点没抢到的红烧肉，而苏晓蔓的目光，却早已穿过那些跳跃奔跑的身影，牢牢锁定在了一个正不紧不慢走向球场方向的人身上——陆扬。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一整个上午的困惑、猜测、以及那近乎荒诞的“灵魂植入”比喻，此刻都化作了更为强烈的探究欲。她就像一个手握放大镜的侦探，不愿放过目标身上任何一丝微小的细节。

陆扬走得很稳，步伐不大，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他的肩膀舒展，脊背挺直，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微微含胸，带着点懒散甚至颓丧的少年判若两人。阳光照在他略显消瘦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却仿佛蕴藏着比这午后阳光更深邃的东西。他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和沿途的同学打招呼，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走向他既定的目的地。

“来了来了！他果然来了！”赵玲玲顺着苏晓蔓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陆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我就说嘛，昨天那么威风，今天肯定还要再显摆显摆！晓蔓，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再来个‘倒挂金钩’什么的？”

苏晓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不认为陆扬是来“显摆”的。他身上那种沉稳的气质，与“显摆”这个词格格不入。他更像是在……履行某种程序，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活动一下身体？

此刻，陆扬的意识深处，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正在响起：

【启智：根据生理数据监测，宿主当前身体处于轻度疲劳状态，思维活跃度较上午有所下降。建议进行适度有氧运动，推荐参与篮球活动30-45分钟，预计可提升神经系统兴奋度15%，优化身体能量循环效率8%，有助于后续高强度脑力活动的进行。】

陆扬在心里默默地“嗯”了一声。他确实感觉脑袋有点发沉，大概是上午接收和处理的信息量有些过载，加上这具年轻身体的生物钟还没完全适应他五十岁灵魂的作息。启智的建议很中肯，而且……说实话，他也确实需要一点东西来转移注意力，让那颗经历了太多沧桑的心，暂时从对未来的精密规划和对过去的沉重反思中解脱出来，哪怕只是片刻。感受一下这具年轻身体重新焕发的活力，似乎也不错。

就在陆扬走到篮球场边缘，还在考虑是自己投投篮还是加入哪个半场时，一个洪亮而充满惊喜的声音猛地从旁边炸响：

“扬哥！扬哥！你可算来了！快快快，这边这边！咱们一队！”

只见王磊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陆扬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陆扬都忍不住咧了咧嘴。这家伙，还是这么咋咋呼呼。

王磊满脸兴奋，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扬脸上了：“扬哥，你不知道，我们刚才还在打赌你今天来不来呢！昨天你那几下子，简直神了！真的，比校队的都牛！今天必须还得你带我们飞啊！二狗子他们几个都等着抱你大腿呢！”

陆扬看着王磊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以及他身后几个同样眼神热切、跃跃欲试的男生，心中那点属于中年人的疏离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这种纯粹的、不掺杂太多利益算计的少年热情，在前世的他身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行，那就一起玩玩。”

“好嘞！”王磊兴奋地一挥拳头，“兄弟们，扬哥发话了！今天咱们指定打爆他们！”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球场另一端的目光。

李建国正和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男生站在篮筐下，手里也拿着一个篮球，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个子不算矮，穿着一身在当时看来颇为时髦的运动短裤和坎肩背心，露出的胳膊线条还算结实。他本来正享受着身边几个跟班的吹捧，讨论着待会儿怎么“教训”一下隔壁班那几个不服气的家伙，结果王磊那一声大嗓门，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视线也投了过去。

当看到被王磊热情簇拥着的陆扬时，李建国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嫉妒，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昨天陆扬的表现，他也在场边看到了。说实话，他心里是不服气的。陆扬那小子，以前打球什么水平他还不清楚？简直就是个凑数的，运球都运不稳，投篮更是十投九不中。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那么厉害？肯定是走了狗屎运，蒙进了几个球而已！

可今天再看陆扬，虽然还没上场，但那份沉稳的气质，那挺拔的身姿，还有被王磊那群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架势，都让李建国心里堵得慌。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原本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突然爬到他头上来的感觉。

“哼，装模作样。”李建国低声啐了一口，将手里的篮球猛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建国哥，怎么了？”一个瘦高个，外号叫“猴子”的男生凑过来问道。

李建国用下巴点了点陆扬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什么，看到某个跳梁小丑，有点碍眼罢了。昨天走了狗屎运，今天还真把自己当球星了？”

“就是！”旁边另一个长得有点胖的男生立刻附和道，“建国哥，待会儿要是分到一组，咱们好好‘照顾照顾’他！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球场上的老大！”

“对！让他把昨天蒙进的球，连本带利吐出来！”猴子也跟着起哄。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转着篮球，目光再次投向陆扬，眼神变得阴鸷起来。他倒要看看，这陆扬今天还能不能像昨天那样“幸运”。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场边苏晓蔓的眼中。

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玲玲，你看李建国他们……”她轻轻碰了碰赵玲玲的胳膊。

赵玲玲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气氛，撇了撇嘴，小声说道：“切，李建国那家伙，就是嫉妒呗！自己球打得不怎么样，还老觉得自己是老大。看陆扬昨天出风头了，心里不平衡呗。这种人，真是小心眼。”

苏晓蔓点了点头，赵玲玲的分析很符合李建国一贯的性格。但是，她关注的重点并不在李建国身上。她在观察陆扬的反应。

面对王磊的热情，陆扬显得很平静，没有过多的兴奋，也没有刻意的谦虚，只是淡淡地接受了。而对于李建国那边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和隐隐传来的挑衅意味，陆扬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看见，或者说，根本不屑于看见。

这种……近乎绝对的自信和漠视，再次让苏晓蔓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男生，面对可能的挑衅和竞争，多少会有些反应吧？要么是紧张，要么是跃跃欲试，要么是针锋相对。可陆扬没有，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早已看淡了这些小场面，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趣。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李建国他们。”苏晓蔓喃喃自语。

“在乎他们干嘛？”赵玲玲不以为意地说道，“陆扬现在可是‘高手’了，高手都是有风范的！没看武侠小说里都这么写嘛，真正的大侠，才不理会那些小喽啰的叫嚣呢！”

苏晓蔓被赵玲玲的比喻逗得差点又笑了出来，但心里却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陆扬的表现，确实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这时候，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喧闹，学生们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懒懒散散地朝着老师指定的集合地点走去。

陆扬也跟着人群移动，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步伐。王磊紧跟在他身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讨论战术。李建国则故意放慢了脚步，和陆扬他们错开，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时不时地瞟过来。

苏晓蔓拉着赵玲玲，也慢慢跟在队伍后面。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扬的背影。

体育老师简单地讲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开始分组。大概是看出了男生们急不可耐的心情，老师也没多啰嗦，很快就按照惯例，让几个平时球打得比较好的同学（包括李建国）当队长，轮流挑人。

王磊第一个就被他相熟的一个队长选走了，他临走前还冲陆扬挤眉弄眼，示意他等着。

轮到李建国挑人时，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陆扬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即带着一丝轻蔑移开，选了一个跟他关系好的高个子男生。

陆扬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什么时候被选走，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晓蔓的心提了起来。她很想看看，陆扬在真正的对抗中，会是什么样子。昨天的那几分钟太短了，而且带有很大的偶然性。今天的体育课，或许能让她看到更多。

终于，一个队长在犹豫了片刻后，指向了陆扬：“陆扬，你过来吧。”

陆扬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过去，加入了那个队伍。巧合的是，王磊也在这个队里。王磊立刻兴奋地给了陆扬一个“看吧，我就知道我们能一队”的眼神。

而李建国，则和他的几个跟班分在了另一队。

分组完毕，两个队伍泾渭分明地站开，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好了，两个场地，你们自己分配，自由活动！注意安全，别受伤！”体育老师交代完，就抱着他的哨子和记录本，走到操场边的大树下乘凉去了，把这片天地完全交给了这群精力旺盛的少年。

“扬哥，打这边！”王磊指着靠近苏晓蔓她们这边的半场，不由分说地拉着陆扬就跑了过去。

李建国冷哼一声，也带着他的人走向了同一个半场。显然，一场“恩怨局”在所难免。

篮球被抛向空中，几个身影同时跃起。

苏晓蔓的心跳再次加速，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个穿着普通运动服，却显得格外不同的身影上。

风，似乎真的要起了。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看清这风的来处，和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