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乔蕊眉心紧蹙,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毒药入腹的绞痛感和被火焰吞噬的绝望,还萦绕在心头没有散去。
勉强定了定心神,这才开始打探现在的情形,她的魂魄怎么会飘到护国寺来了。
护国寺是整个冀朝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此刻,她正飘在法坛正上方的半空中,六个身披黑色袈裟,面容慈悲的老僧正围坐在一旁,嘴里不停地念着往生咒。
再往外看去,大殿之外,乌泱泱地坐了数百位僧人,手中也是不停敲击着木鱼。
似是心有所感,乔蕊望向大殿西侧一个昏暗角落。在一众僧人之中,男人显得尤其突出。
一身铠甲,端正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紧闭,没有什么血色的薄唇也在不停地念诵着经文。
是她的哥哥,谢辞。
谢辞是四岁时,母亲在外布施时见着可怜捡回来收养的,在父母亲悉心教养下,哥哥很快成长了起来,十四岁时便文武双全,名扬冀朝。
在她成婚礼成后,领皇命远赴边境,平西北之乱。
哥哥怎么穿着铠甲就到护国寺来了,乔蕊不自觉的朝着谢辞飘过去。凑近了才看到他一身铠甲脏污不堪,甚至连衣袍下摆都是干涸的血迹。
难道哥哥是从西北征战回来之后,还未休整就到护国寺来了吗?
乔蕊正疑惑着,谢辞身旁的年轻僧人已经忍不住开口问道:“谢将军,这祷告还要持续五六个时辰,您要不要去厢房休息片刻?听闻您知晓乔小姐的死讯后,不眠不休连着赶了七天路程,马都跑死五匹,才赶上乔小姐的出殡...”
“不用了,谢小师傅关心。”谢辞淡淡开口拒绝,继续一心一意念诵经文。
年轻僧人只得轻叹一口气,默默闭上嘴,把劝慰的话语咽下了回去。
之前他外出时听闻外界流言,说这谢将军冷心冷情,一起长大的妹妹成婚当天就远赴西北,现在连妹妹去世这等大事,谢辞脸上都丝毫瞧不见难过的神色。
他虽然修行时间不长,一身修为更是全然比不上殿中六位长老,但简单的相面之术还是手拿把掐。
这谢将军眉宇间萦绕的煞气,黑浓到甚至有些许入魔的征兆,这显然就是心中执念未消,要沾染上因果的前兆!
僧人在心里告了句罪过,他本也与那些好事者想法相同,以为谢将军是个无心之人,可谢将军只是径直入宫向圣上复命,平定西北这等大功,不求任何赏赐,只是恳请圣上赐下宝库中的佛门圣物,四谛锡杖。
当他亲眼看见谢将军,拿着圣物,一步一叩首求上护国寺之时,他才了悟,谢将军的情深义厚。
这位平定西北的少年将军,在这三年征战经历多少阴暗晦涩、血肉相搏的痛苦,僧人并不知道。
但四谛锡杖是佛门圣物,不管是谢将军有任何要求,都是他们护国寺推脱不了的,哪怕他要六位长老用毕生修为换取乔大小姐往生顺遂。
六位长老的修为加起来有三百年气运,足以让死物生出灵智,这位将军也是真敢开口!想到此处,僧人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地皱了皱眉头。
缥缈的梵音在大殿回荡,终于在傍晚时分,逐渐停歇下来。
六位长老缓缓睁开双眼,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长时间的打坐加之一身修为已然耗去大半的情况下,岁月的痕迹在长老们的脸上一下就变得分外显眼。
“我佛慈悲,幸得乔小姐本是大善之人,吾等也总算不负施主所托。”护国寺主持起身后,走到法坛边双手虔诚捧起法坛中心的白玉匣子。
男人眉眼深深,并未多说,端端正正地三叩首后,才从主持手中接过玉匣子。
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将隐隐散发着佛光的玉兰花种捧在手心,面容的沉静让人感觉他手掌心的不是花种,而是他的整个世界。
主持率先走出大殿,在众僧的目光追随下,走到大殿前正中心那棵千年菩提树下站定。
“施主将花种埋入这土壤之中即可。”主持手指着树下那早已挖好的土坑。
僧人们静静伫立等待了近一刻钟的时间,男人还是维持着捧花种的姿势,连目光也舍不得移开。
她就是他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意义,他放下,又怎么舍得放下。
最后还是年轻的僧人最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劝道,“谢将军,逝者已矣,您就放下吧。有主持们的修为加持,乔小姐下一世必定是会万事胜意。”
谢辞听耳不闻,将花种紧握放在心口处,
是啊,逝者已矣,若不是他得到消息时,妹妹已然葬身火海,他又怎能甘心只是送她入轮回?哪怕是逆天而为,他也要...
过了好一会,他才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走到土坑边,单膝跪地将玉兰花种放进坑底,一捧土一捧土地慢慢将土坑填平。
一滴眼泪无声的没入土壤中,无人看见,只有紧紧跟在他身边乔蕊的魂魄瞧见。
而后堪称奇迹的一幕发生在众人眼前。只见刚埋入土壤中的花种迅速破开土壤抽出绿色的枝芽,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长成一颗郁郁葱葱的长势喜人的玉兰花树苗,树梢上还顶着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看上去好不喜人。
护国寺原本浓郁的香烛味,在霎时间就被兰花香味所覆盖。见此情景,寺内众僧均忍不住双手合十,垂下眼眸。
谢辞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只是怔住片刻便回过神来,终于缓和下了冷硬的眉眼,向主持微微鞠了一躬,“让几位大师费心了,谢某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
“谢施主言重了,正所谓求仁得仁,吾等亦是如此。现如今乔小姐已安然入轮回往生,来世必将福禄双全,贵不可言。时辰不早了,就不留施主了。”主持得谢辞承诺也并未托大,只是淡淡开口赶人。
谢辞在树边站了好一会,直到萧瑟的夜风刮起,他眼眶猩红,在玉兰花树上眷恋的看了最后一眼,随后毅然决然迈开步子走出寺庙。
“将军,小姐去世之前接触的人都打探清楚了。”守在寺庙门口的侍卫见谢辞出来,立刻迎上前汇报。
闻言,谢辞眉宇间又凝聚了一股浓浓的煞气,所有逼迫过,试图害过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寺庙内的僧人结束了今天这场大法事,此刻都在处理善后的工作,竟没有一人发现,庙内长期饲养的一只流浪猫,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爬上玉兰花树。
堂而皇之地坐在开着花骨朵的树梢上,不到片刻,整棵树苗就承受不住肥猫的重量。
咔嚓一声,玉兰树苗瞬间从腰部断裂开来。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僧人的注意。打眼一瞧过去,就发现肥猫被树苗断开的动静吓了一跳,从枝芽上跳下来时,把地面上师叔祖们耗尽心力刻画先天一元法阵弄了个稀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