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家家流血如泉沸

决心既下，高欢便直接带侯景来到城楼，寻找那个早些时候前来追索饷谷的郭姓兵士。

在城楼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此人踪迹，侯景正自纳闷，想要找其他兵士询问一番。

高欢却猛然回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盯着侯景脸色低沉的凝声问道：

“郭老兄家我记得是在北城吧？你知道最近的路怎么走吗？”

侯景此时也反应过来，急声道：

“他家在北城奉终巷，我知道路，咱们快去！”

侯景说完拔腿便走，高欢在后面高声道：

“我家中有马，先去我家。我们骑马去还能快一点！”

侯景也不答话，转身朝娄家老宅飞奔而去。

回娄家老宅后，高欢来不及向匆匆赶来的月姝解释，便闯进马厩拉出了娄内干专门送还给娄昭君的要袅，两人骑着马绝尘而去。

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来到了郭姓兵士的家门前。

这里比之高欢原先住的地方还要破旧，屋顶上的茅草早就被风吹得稀疏，露出了坑洼斑驳的木梁。屋檐被几根已经快要腐朽木柱斜斜地勉力支撑着，给人以摇摇欲坠之感。

墙壁看起来应该是用黄泥和茅草混合在一起筑成的，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已经干枯开裂出了一道道缝隙。透过这些缝隙，甚至可以隐隐约约窥见屋内的破败陈设。屋子用了一块不知道已经经过多少年的木板挡在门框里当作门板，上面虫蛀蚁噬的痕迹纵横交错。

到了门前，侯景急不可耐的捶了几下门，见屋内一直没有动静，高欢便一把将门推开。

两人进门之后在屋子里快速扫视一圈：

入目只见一张破旧的木床，上面厚厚的铺着几层茅草，两条露洞的麻被和几件破烂的衣物堆放在一旁。

房屋一旁的角落里，有一个经过烟熏火燎变得黑黢黢的的灶台，旁边零散堆放着一些干柴和明显有一些豁口的锅碗。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高欢只听到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大声提醒侯景去附近再找找，但声音到嘴边却一点儿也发不出来，只觉一股莫名的情绪从脑海里翻涌上来。半响，他听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从自己口中磕磕绊绊的发出来：

“走，咱们快去乌泉河！”

侯景闻言快步将要袅牵了过来，两人又飞马奔向北城附近唯一的一条河流。

还未到河边，侯景便在马上一边挥手一边高喊起来：

“郭老兄，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河边，行走间如同木偶的郭姓兵士正一手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呆呆地向乌泉河中心走去。

听到侯景的声音，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脚下却一点也没有停留。

但他牵着的两个小孩却在此刻大哭起来，也许是本来就很害怕，此刻又见别人在后面呼喊，便再也忍不住恐惧。两个孩子一直在扭动双手，想要挣脱突然变得很奇怪的阿爷。

高欢见河边情景，一股没来由的怒意突然迸发了出来，他一边催马一边怒声吼道：

“郭六！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恁地没有担当！遇事便要一死了之，你就当真找不到一条活路了吗！”

说着，他已经纵马跑到那兵士身前，还不等要袅站定便跳下马，劈手将那两个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夺了过来。

那叫郭六的兵士默然无语，呆呆地看着自己家的方向。

高欢见状愈加恼怒，厉声道：

“便是这个月没有按时发放饷谷，我还能看着你们饿死不成！之前在校场上我便有言在先，我贺六浑虽不是什么豪富之人，可也有周济兄弟的义气！

况且我现在娶了贤惠娘子，现下家中自有金山银山！我会少你几张嘴吃饭吗？”

郭六期期艾艾半响，含糊不清道：

“高队主，我知道你有豪气，有济人之量。可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啊，现下这个世道你就算救得了我一时三刻，还能周济我一辈子吗？我郭六自知不是个什么好材料，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不下去，也不想我一双儿女接着受苦，便只好、只好……”

侯景听完早就忍不住，上来就是一拳捣到郭六胸口上，把对方捣的后退好几步：

“你也算是我怀朔儿郎？大丈夫手脚便利，这天下哪里去不得？就为了几碗饭也值当去投河？”

郭六面色愈加凄苦，不禁悲声大作：

“我出身兵户，阿爷在我十岁时便死于柔然的铁蹄下，是阿母辛辛苦苦把我抚养成人，结果还未来得及尽孝便一病而去。

天可怜见让我寻得了一个贤惠娘子，可前年我偶染急病，无奈之下，娘子只好亲自去武川镇采买药材。被……被那生药铺老板垂涎我娘子颜色，坏了娘子清白。娘子回来之后也不敢与我讲明，自己心里焦灼，便偷偷撇下我和一对孩儿投了这乌泉河。

我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实在气不过，去找那恶人辩白，却被那恶人暗通武川镇镇将将我一顿好打，投入牢中，只待秋决便免不了一死。要不是段领军仗义相助，我郭六早就已经是孤魂野鬼了啊……”

说到此处，郭六像是压抑了许久，再也忍不住心中凄苦，放声大哭起来。

高欢与侯景闻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呆呆的站在乌泉河边，只听得一个凄凉哭声愈加悲切。

良久，高欢发觉自己右手牵着的小女孩在轻轻摇他的手，他扭头看过去，却见满脸泪痕的小女孩仰起头怯生生的对他说：

“队主大人，求您不要责怪我阿爷，我阿爷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他是实在借不到粮食才去找大人讨要饷谷的，阿爷把家里剩下的一点麦豆都给我们吃，他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高欢弯下腰，轻轻的帮小女孩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强忍悲意轻言细语道：

“我不怪你阿爷，他没有丢我怀朔儿郎的脸，这不怪他。你放心，你们不会死的。”

说完，高欢起身转向还在痛哭不已的郭六，面色肃然道：

“今日你权且好好的哭一哭吧，以后就不要再这么哭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