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这年头谁还当正经人
软玉温香。
张日月肩头肌肉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檐角雨水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连脖颈处绒毛都能感知到她的鼻息。
这比毒蛇帮的暗器更难防备。
松针碎末从指缝簌簌而落,混着雨水渗入青砖裂缝。
他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未动,后颈却沁出细密汗珠,被穿堂风一激,凉意顺着脊椎窜上颅顶。
杨晴雨鬓边碎发扫过他颈动脉,那里跳动节奏乱了半拍。
张日月突然反手将匕首钉入石阶,刀刃离她裙裾仅半寸,溅起的碎石在两人间筑起无形藩篱。
刀鞘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凉的铜吞口硌得杨晴雨肋骨生疼。
“要取暖就添柴。“他嗓音掺着砂砾,劈手抓起半截椽木掷入火堆。
爆裂的火星如暗器激射,惊得少女本能后仰,鸦青外袍滑落肩头。
布料摩擦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张日月霍然起身。
火星噼啪炸开时,庙外老槐树上传来夜枭振翅声,他瞳孔骤缩的瞬间已恢复清明。
方才那点涟漪,早随惊飞的宿鸟消散在雨幕里。
残破的窗纸在他脸上割出阴晴不定的光影,仿佛方才触碰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烙铁。
雨丝突然变急,裹着桃花的残瓣扑进庙门。杨晴雨拢衣襟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竟用步法退至三丈外,仿佛她比紫烟郎君的毒镖更致命。
“张...“
“闭嘴疗伤。“
他背身擦拭刀刃,单薄的后襟紧贴脊梁,勾勒出绷如铁板的肌肉轮廓。
供桌残骸突然发出脆响,上官秋袖中掉落的玄铁板正巧滚到两人中间。
玄铁板撞上断香时发出的嗡鸣,让张日月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那半块焦黑铁片在青砖上旋转,表面血污被雨水冲刷后,露出暗刻的蝇头小字。
杨晴雨惊呼还卡在喉间,张日月已如鹞鹰扑食。
指节触到铁片的刹那,他忽然想起自己这般做是否太过小人,可这迟疑不过电光火石,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张日月你!“杨晴雨探身欲抓,牵动伤口呕出半口淤血。
她眼睁睁看着男人将铁板按进怀中,动作快得像在藏起烫手烙铁。
雨幕中雷声滚滚,却压不住张日月血脉偾张的轰鸣。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手中的那块玄铁板只有到血火境的功法。
也立刻反应过来,毒蛇帮对上官秋等人为何穷追不舍,甚至不惜动用千里追踪这种朝廷禁品,此刻都化作玄铁板上的一笔一画。
“原来如此。“他低笑震落檐角雨珠,反手甩出手中匕首钉入上官秋心口。
上官秋在入定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黑血浸透胸前紫斑。
杨晴雨扶着神龛踉跄追来,发间银簪随动作坠地。
她苍白的唇开合似要说些什么,却被张日月裹着雨气的气劲冲倒在地。
等挣扎起身望去,只见那冷酷无情的身影在雨帘中忽明忽暗,最后化作青锋劈开夜色的寒光。
“后会无期。“余音混着惊雷炸响,玄铁板在他怀中烫如烙铁。
张日月踏着院墙冲天而起,残破的院墙轰然塌落,隔断了杨晴雨想要抓住他的手。
暴雨冲刷着院内的青砖,杨晴雨拖着身子爬到门口,望着雨夜再也说不出话。
张日月的冷漠,她早已尝过。
可那份冷漠之中流露的一丝温柔,却让她忘记了这些。
雨珠砸在银簪上的脆响惊醒了杨晴雨。
她蜷在门框边望着上官秋的尸体,老者心口匕首还在微微震颤,血水正顺着匕首渗进砖缝。
原来人心比玄铁更难淬炼。
张日月救人时用的刀与杀人的刀同样锋利。
暴雨将杨晴雨指尖的血迹冲成淡粉色。
“你早知他是这般豺狼...“她攥住腕间银镯,齿间腥甜比蛇毒更烈。
那个雨中替她挡风的背影,与此刻踏碎瓦砾远去的黑影,在惊雷中裂成无数尖锐碎片。
惊雷劈开夜幕的刹那,马蹄踏碎雨帘的声音由远及近。
暴雨中传来铸铁相击的脆响。
当第九声金铁交鸣穿透雨幕时,终于听清那是赤金软甲碰撞的节奏。
蓑衣扫过门槛带起的腥风,吹熄了最后一粒将熄的火苗。
九尺高的身影停在庙门,雨水顺着玄铁面具的獠牙纹路汇聚成溪。
雨帘突然被罡气撕开裂缝。
九尺蓑影撞碎庙门时,带起的风压掀飞了杨晴雨额前湿发。
铁心腰间赤金软甲相击的脆响,盖过了她骤然加快的心跳。
暴雨在触及他周身三寸时化作蒸汽,杨晴雨望着白雾中若隐若现的师父,眼中泪水再也止不住。
“师父...“哽咽混着血沫呛出,她看着铁心斗笠下灰白相间的长须被雨水压得笔直。
掌心赤红烙铁纹在黑暗中明灭,那是炼铁门镇派神功修至化境的标志。
铁心铁塔般的身形笼罩下来,玄铁蓑衣蒸腾起白雾。
“玄铁板呢?“低沉的嗓音震得瓦砾簌簌坠落。
铁心踏着满地狼藉走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烙下三寸脚印。
蓑衣缝隙间露出赤金软甲。
他屈指弹飞上官秋心口匕首,精钢打造的利刃竟在落地时烫得青砖滋滋作响。
“雨儿!”铁心忽然转头望向杨晴雨,玄铁面具在闪电中泛着青芒:“被人拿走的那块玄铁板,可是你上官师叔的?“
铁心指节叩击青砖的脆响,惊得杨晴雨腕间银铃轻颤。
她望着师父赤金软甲,有些不知所措。
“说话。“
二字裹着厚重威严扑面,杨晴雨后颈瞬间浮起细密汗珠。
“是...“她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淤血,“毒蛇帮多日来,一直在围杀....“
尾音在铁心陡然暴睁的双目中碎成齑粉。
铁塔般的身影瞬息移至跟前,杨晴雨能清晰看见赤金软甲上的鱼鳞甲片,好似活了过来一样,在这一刻纷纷张开来。
铁心周身气劲愈发炽烈,蒸得檐角垂落的雨帘都扭曲变形。
“抬起头来。“
铁钳般的手掌托起她下颌,杨晴雨隔着泪雾看见师父瞳孔深处跳动的青焰。
“参与的都有谁?“
“紫...紫烟郎君....一个驼背老翁.....“杨晴雨浑身发抖,袖中五指刺入掌心。
铁心突然并指按在她锁骨伤处,火劲透体而入的瞬间,杨晴雨痛得仰起脖颈,淤积的蛇毒化作黑烟从伤口溢出。
“好孩子,“铁心声音突然放轻,像儿时哄她喝药时那般温和,“玄铁板当真被毒蛇帮夺了?“
杨晴雨感觉心脏被无形火掌攥住。她望着师父鬓角凝结的血霜。
若说出张日月之名,此刻师父定会强催气劲追杀,可若隐瞒...
“雨儿?“
熟悉的称呼刺破心防,杨晴雨突然崩溃地抓住铁心手腕。
腕间银铃撞在赤金软甲上,发出濒死雀鸟般的哀鸣:“弟子无能...弟子连师叔最后半块玄铁板都守不住!“
“好!好!好!“铁心连道三声,震得庙内残烛尽灭。
他反手扯下玄铁面具,露出半边焦黑的脸庞:“毒蛇帮既敢动炼铁门的人,老夫便让他们尝尝焚炉化铁的滋味!“
铁心说话时扬起的尾音像淬火铁条浸入冰水,杨晴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鲜血顺着指缝滴在铁心靴尖,将金线绣的莲花染成曼珠沙华。
她看着师父蹲下身时,蓑衣下摆扫过自己颤抖的膝盖。这个动作与十年前在铸剑池边,递糖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暴雨突然被罡气撕开缺口,铁心解下的蓑衣裹住她单薄身躯。
玄铁编织的蓑衣本该重逾百斤,此刻却轻若鸿毛落在肩头。
杨晴雨嗅到师父身上熟悉的铁锈气息,那是炼铁门地火淬炼千年的味道。
“谁伤的你?“
铁心屈指弹飞她发间枯叶,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铸剑炉前的炭灰。
“是...紫烟郎君....“杨晴雨突然抓住铁心手腕,滚烫的触感惊得她缩手。
铁心周身蒸汽骤然化作赤色,五十步外断墙上的青苔瞬间焦枯,暴雨在触及红雾时发出淬火般的嘶鸣。
杨晴雨突然被拽进带着铁锈味的怀抱,师父的心跳声震得她耳膜生疼。
这个总是用铁尺训诫她的老人,此刻手臂却抖得抱不稳剑。
“是为师来迟了。“铁心喉间滚动的哽咽混着雷鸣,震落檐角最后半片残瓦。
她忽然不敢看神像方向。
上官秋的尸体正静静躺在阴影下,心口血洞对着满地香灰。
三日前这老人还教她辨认玄铁板上的古篆,说等寻到下半卷就传给她。
“师叔他...“杨晴雨刚开口就被铁心扳过肩膀,面具后的眼睛在闪电中亮得骇人。
她闻到了火云炼铁手全力运转时的铁锈味,还有掩在辛辣下的腐坏气息。
那是赤鳞毒侵蚀脏腑的味道。
暴雨斜飞入殿,打湿了眼前之人身上的赤金软甲。
杨晴雨这才发现,师父的赤金软甲竟有七处凹陷,最深那道裂痕距心口不过半寸。
“师父!“她突然抓住铁心小臂,甲片边缘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他们没有伤到你吧....“
“他们何德何能,能够伤到你师父我!“
温热的手才去她脸上的泪花,熟悉的温热让杨晴雨几乎崩溃。
若说出张日月三字,这只手明日便会按在那人天灵盖上。任他天资惊人,也要像此刻蒸腾的雨雾,顷刻间灰飞烟灭。
“雨儿,让你受委屈了。“铁心起身,熔金碎石的目光望向庙外雨幕。
他满头白发迎风猎猎作响,一身雄浑气劲如熔炉倾覆:“也罢,终究要踏平蛇帮总坛,就先将此处的分舵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