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碗蛋炒饭
我……我又不是他家属！
章敏肯定不能这么说，显得杨亦卓怪可怜的，但是她还说什么呢？
“对不起大夫……”
对不起大夫？！
章敏你在说什么！
杨亦卓和宋大夫同时抬眼看向她。
宋大夫突然笑出来了，说：“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以后多留心点他，发现不对及时送医院来就行了。”
章敏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从包里拿出那盒感冒药给大夫看。
“大夫，他吃了过期的药怎么办？”
宋大夫问：“吃了多少？”
“三天。”
“……”
宋大夫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脸“你这个家属能不能长点心”的表情。她用犀利的眼神从头到脚地凌迟了一遍章敏以后，转头问杨亦卓：“ 有肠胃不适吗？”
杨亦卓想了想说：“没有吧。”
宋大夫放松了些，说：“那应该就没事，多喝水。以后给病人吃药前看仔细点！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有病都不重视，一个个能耐可大了。”
被大夫教训的时候，章敏分明看见杨亦卓忍着头痛一直歪着头地看她，眉头虽然皱着，但是眼里似笑非笑的。
宋大夫收起听诊器，问：“吐了吗？”
“没有。”杨亦卓回头低声回答。
“打喷嚏流鼻涕严重吗？”
“还行。”
章敏想起刚才他在网吧里捂住嘴，应该是憋回去了一个喷嚏。
生病了就生病了，干嘛还要瞒着？
要不是被她发现了，这会儿，他还昏头涨脑地带章敏在网吧里开黑呢。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些男孩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宋医生点点头：“哎，年轻还真是不服不行。没事儿，你这就是受凉了。最近总下雨，出门多穿点，晚上睡觉千万别开窗，我再给你开点药。”
“谢谢大夫。”
章敏一听，瞄了这礼貌的大男孩一眼。
宋大夫把医诊卡放在读卡器上，然后在电脑上哒哒哒地点了些复杂的药名，说：“好了，去一楼交费吧。”
章敏接过医诊卡，说：“谢谢大夫，那我们走了。”
“走什么走，挂个吊瓶再走。”大夫说。
“哦。”
章敏把杨亦卓带到打吊瓶的屋里先坐着，她去一楼交完费以后又火速冲回来。
给他打针的小护士看着很年轻，应该是个实习生。隔着小窗口，她在把导管插进点滴袋口的时候偷瞄了迷迷糊糊的杨亦卓好几眼，章敏有点担心她这么不专心一会儿能不能扎好。
还好，比较顺利。
杨亦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护士终于忍不住了，在帮杨亦卓用医用胶布固定针头的时候笑着说了句：
“看你有点眼熟啊。”
杨亦卓微微睁开眼看看她，确认自己不认识她以后，低低地说：
“我叫杨亦卓，你认识我？”
小护士没想到这男孩突然就自报家门了，有点吃惊。她想了想，笑着说：
“呵呵呵，那我可能认错了。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认识认识！哈哈。”
小姑娘咯咯咯地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说完就要给杨亦卓留微信号。
章敏站在旁边都看傻了。
现在的小姑娘小伙子相处都这么简单粗暴么？她也才研一而已，怎么感觉落伍了好几代。
小护士可能也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这位“老阿姨”的表情好像有点怪怪的，她怕她是他的女朋友或是什么其他的亲密关系，而且杨亦卓看起来也没有要她微信的意思，所以她识相地收敛起了笑容，把点滴袋交到章敏手里，然后对她灿烂地笑了一下就走了。
章敏举着点滴袋带杨亦卓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她把点滴袋挂在吊瓶架上，也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旁边也有几个打点滴的病人，都有一两个家属陪着聊聊天，或者吃些东西。
相比之下，他们俩格外安静。
……
终于，杨亦卓说话了：“老师，你刚才花了多少钱？”
“算……”
章敏本想说算了，但是她想了想，不知怎的，看得出这个小伙子似乎有那么一股倔强的小自尊。即使她客气地说算了，在来来回回争论了几个回合之后赢的也一定是他。如果那小尊严对他来说很重要，她应该尊重。
“一百三十二。”章敏说。
“好。”
杨亦卓很满意于她干净利落的回复，他低头用手机转账了一百五十元给她。
多了18元，章敏想着以后用什么方式还回去。
再次陷入沉默。
杨亦卓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长长的双腿叉开坐着，恨不得躺下去。
章敏见他有点疲惫，可能是点滴里安眠的成分起了作用，也可能是他真的累了。她把他的厚外套叠成了一个枕头垫在了他的头底。
“睡吧。”
杨亦卓很快就睡着了。
章敏也有点折腾累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熟睡的男孩，他的呼吸均匀而平缓。阳光斜照，直挺的鼻梁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形状规则的阴影。
这鼻子肯定是整的，章敏邪恶地想。
有的人睡觉的时候嘴唇会很松散，但是他没有，他连熟睡的时候嘴也是轻轻闭上的，规规矩矩，安安静静。
看着看着，章敏也困了，但是她不能睡，要时刻注意他的点滴什么时候打完。
于是她站起来到调药室窗口前去拿了一本医学常识的宣传手册，翻看了一下。
隐约中，她听见窗口里的几个护士在低声议论着“看着像”、“不可能吧”之类的，章敏悄悄抬头才发现她们都在往杨亦卓的方向打量着，她们中就有那个跟他大方搭讪的小护士。
那些护士发现章敏在看她们了，便一下子散开各干各的去了。
杨亦卓醒来的时候，他手上的针已经被拔掉了。
章敏端坐在他的身边正在认真地阅读着手里的医学手册，正午的大太阳直直地照耀进一片花白的点滴室。空气中的小灰尘慵懒地飘飘扬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阳光里，她顶着高高的马尾、挺直着腰板看书的样子就像一个坐在教室里最靠窗边安静自习的学生，青春，美好。
“你醒了，”章敏看完了整本手册，回头一看刚好发现他歪着头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饿吗？”
杨亦卓点点头。
“想吃什么？”章敏合上手册。
“蛋炒饭。”
“什么？”
他居然想都不想地脱口而出要吃蛋炒饭。
事实上，他想吃蛋炒饭好几天了。
他已经连续几天都在吃泡面和米线了，因为网吧门口只有卖这些的。
“蛋炒饭……行么？”
“行，我知道一家饭馆蛋炒饭做的挺特别的，我们走吧。”
章敏跟杨亦卓到一楼窗口开完了药。其实，饭馆不远，但念在他还病着，她还是叫了辆车。
结果，就这么一会儿，在车上，杨亦卓居然又睡着了。
章敏有点吃惊，这孩子会不会睡得有点过分了，他好像是有半辈子没睡觉了。
车到了饭馆门口停下，章敏见他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甚至发出了轻鼾声，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她看了看手机，已经12点多了，她索性跟司机说了另一个地址。
杨亦卓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四点。
不是被谁故意叫醒的，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然醒，那么自然又幸福的。
杨亦卓用力地舒展了一下身体，他觉得自从辞职以后就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或者也是因为，他好久没能躺在床上睡一觉了。一直都是坐在网吧的沙发里，睡得腰酸背痛，时常还会有带着雨的冷风从时不时被打开的门吹进来。
床上……
杨亦卓“扑腾”一下坐了起来。
才发现自己正盖着一床带有英雄联盟S3赛季奖杯标志的蓝色被子。
一瞬间，杨亦卓下意识把这被子甩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环顾了一下房间，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某个男孩的卧室。
之所以断定是男孩，是因为这屋里除了这被子上的图案以外，还有很多能代表男孩喜好的东西。比如，他左前方书架上的高达模型，不过是2010年比较老款的RG RX-78-2；还有桌下那个些许破旧的足球，还有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笔记本好眼熟。
杨亦卓的思绪被门外的炒菜声打断了，他走下床，感觉头不再那么痛了，身体也轻松了许多。他边揉揉头边打开门往客厅一看，没有人。但是顺着炒菜声，他找到了在厨房里的章敏，她正把一锅刚炒完的东西倒进碗里。
章敏也看到了他，抬头看看墙上那个老旧发黄的钟表。
她说：“正好，你不醒我也该叫你了，坐下吧。”
杨亦卓就近坐在客厅的餐桌旁。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这个客厅不大，而且家具很简单，一张餐桌三把椅子，一个沙发，还有地上的六盆植物。这里跟刚才他睡的那间卧室里的陈设反差有点大，一个客厅连台电视都没有。
章敏把碗筷拿过来，推到杨亦卓的面前。
他一看，蛋炒饭。
杨亦卓眼前一亮，他抬头看章敏，她正在脱掉围裙。
章敏说：“本来都到饭馆了，看你太能睡了，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所以就干脆顺路把你带我家来睡了。”
“你把我弄上来的？”杨亦卓惊讶地问。
“司机师傅背的你，我哪有那么大劲儿。”
“哦。”他又问，“那，那是你的房间？”
“你说你刚才睡的那屋？那是我弟的。”
杨亦卓点点头，想起了那个在网吧里跟自己吵起来的炸头男孩，又想想他屋里的那个被子，还真是对英雄联盟爱的狂热。
他低头看眼前金黄的蛋炒饭，里面还加了些胡萝卜丁和豌豆，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只是他忽然觉得有点别扭，感觉这像是专门为了哄不爱吃饭的小孩乖乖吃饭的营养餐。
他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章敏问。
“没什么。”
“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
看起来真的精神了大半，他的身体素质真是不错。
“老师，你很会做饭吗？”杨亦卓没立即动筷子，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呃，简单的家常菜吧，也不是很会，偶尔给我弟做。”
“哦，”杨亦卓想了想，又问，“那你会煮方便面么?”
“方便面？”她笑说，“会啊，煮方便面又不难。”
杨亦卓有点失落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连吃饭的样子也跟半辈子没吃过一样。他究竟发生什么了，要不是长得白白净净的，真的就跟个丐帮兄弟似的。章敏想。
就想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杨亦卓就塞完了一碗蛋炒饭。
他放下筷子，看着章敏，也不说话。
“吃饱了吗？”
“嗯。”
章敏看他眼神不太对，又问：“再来一碗？”
“好。”
章敏笑了，她就猜出来这家伙根本没吃饱但又不好意思主动多要。她刚拿起碗去了厨房，饭桌上她的手机就响了。
杨亦卓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温宇。
温宇。
好像是她的男朋友，那晚章敏喝醉了提过的。
她就是为了他学玩英雄联盟。
章敏又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然后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解接起了电话：“喂？”
“杨亦卓病了，我陪他看看病。”
毫无保留，实事求是，坦荡又直接。
杨亦卓听见这句话，咀嚼动作放慢了。
“什么俱乐部？”她的眼底暗淡了一度：“那好吧，注意安全。”
章敏挂断了电话，坐在那发呆。
杨亦卓一碗饭眼看着又要吃完了，他抬眼看着她，总感觉她好像有事要问他。
“英雄联盟的俱乐部是什么？”
果然有事问。
杨亦卓慢慢把口中的东西咽下去，才说话：“就是培养职业电子竞技选手的地方。但是也分级别和规模的，实力比较强的像Resatars、NGU（虚构）之类的，培养了些比较厉害的职业战队，可以代表中国打国际赛。当然，民间也有很多自发组建的俱乐部。”
“省内的呢？”
“哪个？”
“没记住。”
……
“省内的不好说，有的省队很强，”杨亦卓看着她，“谁要去俱乐部？”
“没谁。”
“温宇？”
杨亦卓歪着头，手里的筷子拄在桌面上，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