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挂了,但似乎能换一个
她要动我的脑子。
苏河明白即将发生什么。无论是身体本能,还是尚存的理性,都在疯狂尖叫,想让他远离,想让他逃走。
0001能安然无恙接受这个手术,他苏河可不一定。
倘若这一切都如那本《被列为禁术的十三类魔法及其发展史》所说,那么镜子中的多托利安,应该就是要取走0001这段时间从书本中学习的知识。而这些知识,在苏河脑子中并不存在。
如果任由她动刀,等发现问题时,苏河或许正处于“脑洞大开”的状态,完全无法反抗,也就真正意义上成了对方砧板上的肉了,生死病残,他自己将再无掌控之力。
我将被拯救个屁,我马上就死了。或许比死更惨。
苏河内心叹了口气,不知道有没有“最短命穿越者大奖”,他或许可以进行一番有力的角逐。
手脚动不了,身体逃不掉,难道只能动脑,动嘴皮子?即使此刻,苏河也并没有绝望,或许这么说并不确切,他的理性是绝望的,在理解现状之后他找不到脱困的办法,预见了自己落入坏命运的可能性很大。但这些并没有太影响他的情绪。
“你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尝试着拖延时间。
戴着紫色尖顶软帽的多托利安女士似乎有些困惑,她显然察觉到了今天的0001有些不同,但也很乐意花费时间闲聊:
“当然!事实上,我有一个,不,很多个好消息要告诉亲爱的,不过还是等治疗结束后。以免影响治疗的效果。”
书上说,多托利安家族承诺会延续“天才”的血脉,以此避免重蹈历史的覆辙。
而这个女孩似乎已经将0001视为她自己的所有物。
按照苏河的理解,与陌生人延续血脉这种事情,女方应该是不情愿的,但这个世界好像有所不同。
“你勾起我的好奇了,这同样也会影响治疗的效果。”苏河一边套话,一边拖延时间。
他对所谓好消息本身并不感兴趣,只是想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
他已经察觉到了一点问题。
视线落到桌子上的两本书。
这两本书,太过巧合了。一本教会了0001自杀的方法,一本揭示了多托利安家族运行的真相。
这太像是某种安排。
知识工厂产出的知识,似乎是取决于买家的预定。也就是说,这两本书是外界可以操弄的。或许存在一个“幕后者”,向多托利安家族预定了特定的知识,使得0001的书架前能出现这两本书。
如果0001自杀成功,死掉了,那么这个位置应该也不会空着,接替他的人会看见那本讲述多托利安家族与知识呈现魔法的书,这会产生什么影响?“幕后者”的目的……
苏河的思绪一下愣住,他看见对面的女孩,整个身体都从镜子中钻出。
她直接站在了桌子上,俯视着苏河,黑色天鹅绒长袍垂在苏河面前。
狭小的空间变得拥挤。
戴紫色尖顶软帽的女士低下身,竟直接盘坐在苏河面前,拿起了那面小镜子。
“既然你好奇,那我当然不会吝啬于提前满足你。”
她嘴角笑容咧得更加夸张了,仿佛在忍耐某种疯狂。
伸手拂过镜面,竟让那古怪镜子中呈现出一幕幕画面。
“这是你的老师维尔特先生,他的大脑还算美味。
“这是你的父亲,一个淳朴的老人,叔父的魔法猎犬太凶了,可惜没让他剩下什么。
“你的母亲,逃跑的过程中失足掉进了深蓝大海里……还有你的一些同学们……
“你的规训日提前了,亲爱的0001,你的魔法感悟能力对我太重要了。我刚才不就告诉你了吗,今天是最后一次治疗了。”
那每一幕画面,即便是苏河以成年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无法直视。
最后竟不自觉闭上了眼睛,即便那些人对他而言,只称得上是陌生人。
可怜的0001……这个世界疯了……这些人也是疯子,太疯狂了。
哪怕是在前世,这种恶,苏河也只在最耸人听闻的新闻中见过,可是在这里,却仿佛稀松平常一般,还拥有一个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名字。规训日。
明明是一件与苏河无关的事情,他却握紧了拳头。
他是个窝囊的孩子,他所恐惧的规训日,原来是这样的事情。谁也没立场说他窝囊……他或许也想过办法,也尝试过自救,最后却只能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自杀死去,甚至自杀还要祈求神明的保佑。
倘若他还活着,却也不再活着了。最多只是一个0001,没有了任何姓名。
“这本书……”她目光一转,没去管0001的表情,反而看向他面前摆着的那本《被列为禁术的十三类魔法及其发展史》,皱起眉头:
“不应该在书架里。”
它当然不应该在书架里,里面记述了你们的恶。
苏河心念一动,想起了书中对于记忆、经验、认知的转移手术的描述。
“四盏灯火。北面灯融入雪松油、纯净的水元素晶体;西面灯融入曼陀罗精油、火烈鸟羽毛研制成的粉末;南面灯融入月下露水、人的血液;东面灯融入金盏花蕊、古老年代书籍的纸张……
“依次向‘梦’、‘第二月亮’、‘水’三位存在祈求庇佑……
“书中没有给出具体的咒语,但想起这些时我有种感觉、有一种奇妙的推理,猜测咒语应该是这样……”
苏河叹了口气。
或许,0001本不用死的。
他很清楚,自己一个来自异世界的人,不可能对这些复杂陌生的魔法知识看一遍就完全记住,更不可能通过仪式材料和象征推理出具体咒语。
这是0001的天赋,是他对魔法的了解与感悟。
“我祈求源自星空尽头的注视,我祈求悖论与谬误的爱,我祈求每个生灵都能荣享的幸运,我愿以自身寿命与本源之梦为代价,将渎神之人的脑烹制完美、剥离迷思、呈现真知。”
听清了苏河嘴里的呢喃,紫帽子女孩皱起眉头,仿佛并未听懂。
她竟然连具体的魔法咒语都不曾掌握,只是依赖外物才能执行这一禁术。
下一瞬,她一直死死收在左手内侧的那柄小刀,某种诡异银色寒芒破碎了,变得灰扑扑,仿佛锈化老去。
“你有没有感觉自己明明很年轻,却老的很快?执掌那柄刀之后,你再也没有做过梦吧?
“我只不过是在复述‘记忆、经验、认知的转移手术’的流程,毕竟,我可没有刻录了整个仪式的法器,只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苏河抬起手,食指在锁链所能容许的活动范围内,触碰到了紫帽子女士的眉心。
她双眼虽然睁着,却再无半点反应,就连盘坐的姿势也维持不住,脑袋猛地垂下,帽子滚落。
明明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后垂落的是黑发,但头顶却布满银丝。
颅骨之内,似乎有两三个明亮光点凝聚,需要打开才能取出。
她昏死了过去。
鼓掌声响起,不知何时,两只石膏般惨白的手已经来到了苏河身后。
一只长着嘴巴和眼睛,一只长着耳朵和鼻子,正像人一样鼓掌。
“那本书,是你放进来的?”苏河回过头,心中虽有意外,却又感觉合理。
即使外部能够向多托利安家族购买知识,但放给“天才们”阅读的书,不可能不经过审核,不可能让被囚禁的天才有能威胁管理者存在的知识存在。内部也必然有所接应才行。
“她,安娜·多托利安,一个蠢材,用从你身上收割的知识,收获了至高自然魔法研究院的录取通知书,那是我生前的理想。”
那双手似乎在叹气,又继续说道:
“我是三十年前的0137,我被规训了,只能帮到这个程度。0001先生,祝您好运,真诚地,祝您好运。”
“多谢。”
苏河心头有种难言的感受。
在这个地方,就算死去,也不算是解脱么?
“在您离开前,能问问您的名字么?”
0001的名字,苏河确实不知道,不过他也不打算使用原主的名字。
“舒赫”,舒赫取自苏河的发音。
“好的,我会尽量记住,请您稍作等待,她们快来了。”
“她们?”
“多托利安们的敌人,之一。”
那双手漂浮到苏河身前,从昏死过去的安娜手中拿起了那本记录十三种禁术的书,郑重捧好,为苏河翻开了第二个章节。
【无意义的幻术】
【在众多魔法种类中,有且仅有幻术,是无意义的。它无法运载货物、砍伐树木、建设城市、印刷书籍,它所能产生的唯一效果,就是对人的精神产生无意义的伤害。】
【而掌握幻术往往会使人疯狂,因为你的任何欲望,都可以在幻术中得到满足……】
【笔者明白,幻术看上去危害性并不如本书呈现的其他魔法那么高,但很多时候,魔法的危害性并不来源于魔法本身,而来源于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幻术提供给了幻术师肆意伤害自己精神的手段,幻术师的谎言远比幻术要危险得多,欺诈,疯狂,不可预知。】
【而幻术师往往不仅掌握幻术。】
【笔者无法确认这段文字会在多遥远的未来被读到,或许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幻术师一个单独的魔法门类中竟然能形成一个让所有人恐惧的组织——“逐神者”。他们将自己视作神的敌人,笔者并不知道任何可观测神是否会回应这种敌视。很难想象,他们是如何在极端无序的疯狂中,找到更为疯狂的人生目标。】
“逐神者?驱逐神?”苏河皱了皱眉。
那双手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只是叮嘱了一句:“我恳请您收好这本书,它很珍贵。”
既然很珍贵,那你是从哪弄来的?苏河张了张嘴,却没问出口。
一柄砍穿书柜的巨斧打断了他的思路。
四盏灯同时熄灭,炽烈的阳光破开了这深井一般的牢狱。
“嘻嘻,我们稍微晚了一点,正好没能救下你的家人,你不会怪我们吧。”
一道瘦小身影扛起那巨大的斧头,单手撕开了书柜背后包裹着的黑色空间,宛如一道时空的伤痕。
那双白石膏手,立即消失在了下方的黑暗中。
整片时空外,仿佛有某种结界被破除了,上下不再无界。苏河脚踩到了松软干燥的泥土,看见了上方的白云与晴空,四方书架片片散落,却又没有实际的碎片残留,只有无数的书如雨落下。
扛起那巨斧的似乎个女孩,脸藏在血红面具之后,头戴兜帽,身形藏在斗篷里。
“那个死人说你有办法搞定家族的人,我还以为它在骗我。”她走上前,提起安娜·多托利安的身体,又打量了苏河一眼:“只锁住了腰和手脚,看来还不够。”
苏河以为她是在夸奖自己这种情况下都能杀人,所以说还不够。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转了语气和风格:“脖子上也应该戴上,还有嘴上可以戴上,还有……总之,目前这个状态还不够性感。”
停!我这具身体年纪尚小,听不得这些东西!
苏河眼皮一跳,却不接话。他明白,这种话无论怎么接,都只会越接越多。
那少女打了个响指,白色火焰如同蚊虫般飞出,一点点侵蚀了锁环与铁链,让苏河重获了自由。与此同时,也将手中那昏死过去的安娜女士烧成了灰烬。
“逐神者,歌莉娅·莫尔,你呢?”她终于空出手来,朝苏河伸手。
“舒赫·无”
“嘻嘻,你自己取的名字?算了无所谓了,先说好,我只救你一个人。走吧,多托利安们快要过来了。”
赤红线条从她脚下蔓延,转瞬间便攀上了她的红袍,也包裹住了苏河全身。
这种纹路……似乎是与火焰、风、时空等象征相关,他第一次明确感受到了魔法的存在。
“站稳。”
下一瞬,巨大的爆炸在两人脚下闪亮,两人如同炮弹般被发射了出去。苏河只感觉双腿、胯骨、腰椎同时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体内响起骨骼摩擦声。
天空逐渐青蓝,往下看去,是一方迅速变小的灰黄石头岛,岛外围绕着无垠蓝海。
等到飞行逐渐平缓,他才缓过神来,看向一旁的戴面具的红袍女孩:“你在做什么?”
他看见,对方虚合的双掌之间,不断有火焰冒出。
“当然是给他们留下一点礼物。”她笑了笑,随即,对着下方喊道:“我,舒赫,今天就要将多托利安的秘密岛屿,化为尘埃。”
她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大,但苏河清楚看到,她嘴边凝聚出半透明的浅黄波纹,似乎有某种能量随着声音的波动不断发散而出。显然已经将舒赫这个名字传播了出去。
为什么喊我的名字?苏河一时呆愣。
随后,她便念起了咒语:
“火神西维斯·弗拉西米尔,老娘在和你爷爷共度蜜月,有本事你炸了老娘。”
祈愿类咒语三要素,祈求对象,愿付出的代价,最终索求的事物,三要素都俱全了。很完美的咒语。
苏河抱紧了怀中的书,感觉事情逐渐有些脱离他的预想。
“听那个死人说,你是魔法天才。”她转过头,看向苏河,似乎对这个魔法的效果一点都不在意。
“算,算是吧。”苏河闭上眼睛,对自己的命运不做任何期待。
“挺好的,你来施法效果会更好,眷顾你的神会更生气。”歌莉娅开始琢磨起苏河的未来发展。
海面之上,一道撕裂云层、直抵天外的火柱,从刚才的小岛上升起。
“你刚才说的那个火神西维斯,应该不会把我当做祂爷爷吧?”苏河试探性问道。
话刚出口,隔着面具,他都能察觉到,这个名为歌莉娅的少女神色垮塌了,仿佛有大祸要临头。
“我真该给你嘴锁上,得加速跑了!”她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
比刚才爆起还要猛烈的加速顿时施加到了苏河身上,极为不适的超重感差点让他吐出内脏。
而两人身后的天空之上,一只由烈焰绘制而成的巨眼缓慢睁开,光芒短暂竟盖过了太阳。
只是一眼,便将一小片海洋彻底抹去,仿佛凿穿了地壳,露出了其中的深红熔岩。
海水猛烈倒灌着。
如果说刚才的火柱之下,或许还有烧不化的石头存在,小岛表面被完全清除,但至少那座岛还在。那么这一眼过后,就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这么小心眼啊,就是射的不太准……”苏河惊叹道,但却被歌莉娅瞬间捂住嘴巴。
女孩急的语速都变快了:“大哥,你等祂视线移开了再开口行不?要不是我欺瞒了我们存在的位置,你觉得祂会对不准?”
欺瞒位置,对神施展的欺骗?
“这就是你们的幻术?”他倒是宁愿相信,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对他苏河施加的幻觉,这样反而更合理一些。
“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歌莉娅似乎一下便看穿了苏河的思绪。
骗人的人总是对别人的怀疑格外敏感啊。
她视线从苏河脸上移开,看向别处:“真正为你制造的幻境与虚假,你是不会有机会怀疑的,甚至明知是虚假,你也会跪地祈求那一切是真的。如果你想体验,我很乐意奉陪,你的脸蛋看上去很顺眼。”
“暂时不。”苏河摇了摇头。
“料你也不敢……不过你这种小孩,都不需要这些,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心魂失守。”歌莉娅啧了两声。
苏河挑了挑眉,没做回应,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争论,不是聪明人所为。况且他也不是小孩。
但歌莉娅似乎将无视解读成了“我不信,你试试看”,以极快的速度侧过脑袋,在苏河耳边说道:
“为了更贴近灵感,其实魔法师法袍里不需要穿其他衣物。”
她的红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以看到,她是赤着脚来的。
苏河的耳根一下子变得通红,手上的那本书抱的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