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军人的价值
站在颁奖台上的张强锋，面对台下熟悉的军装，潸然泪下。不断滚落的泪珠，倒映出的不止是整个颁奖现场，还有张强锋的重生之路。两年前的张强锋还是一个走路都不稳的瘸子，相比较于现在，何尝不是一次重生。
正如奥雷里亚诺上校在面对行刑队时，想起多年以前的下午，父亲带自己见识吉普赛人带来的冰块一样。两年前，截肢后躺在病床上的张强锋也想起了很多年前，爷爷送自己参军时的情景。“军人不是为自己而生，是为国家和人民。”一个经历抗美援朝的老红军在如歌的夕阳里，面对即将登上军列的孙子说着自己对军人存在意义的领悟。
爷爷的话伴随着张强锋走过了尽十年的军旅生活，一次次的魔鬼周，一次次的急难险重任务，都是这句话，让张强锋咬紧牙关度过困难。此刻，又是这句话让张强锋燃起顽强的意志接受截肢的现实，救了自己一命。
一向要强的张强锋，在各项军事比武中都名列前茅，奖杯奖牌证书占据了中队半个荣誉室。前不久，张强锋又被评为“省十大杰出青年”、“雷锋传人”，荣誉等身。但在完成“6.25”解救特大劫持人质任务中，作为特战分队小队长的张强锋，却迎上了劫犯自制手雷。千钧一发之际，迅速转身，一个漂亮的前扑，推倒随后冲上来的队友。队友的生命保住了，人质也解救了出来，但自己的一条腿却被炸的血肉模糊。
手术后的第五天，省领导来看望张强锋，送来了锦旗奖杯慰问品，还亲切的表扬张强锋是新一代优秀革命军人、人民的好卫士、临危不惧的好战士。往常面对奖励表扬，张强锋都显得很腼腆，一副受之有愧的谦虚徘徊在脸上，久久不去。此时此刻的张强锋，却面无表情，偶尔挤出地微笑也显得冷冰冰的。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白色的病房显得有些刺眼，但比阳光更刺眼的是截肢后的伤口。几天下来，躺在病床上的张强锋又生出了一个想法――与爷爷的教诲：“军人不是为自己而生，是为国家和人民。”有关――自己以后就没办法再为国家和人民战斗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支撑张强锋接受截肢活下去的话，现在变成了死的理由。
接受截肢的张强锋，刚刚认识到，有勇气截肢只是生活的开始，而真正的生活还在后面。
从医院回到连队。队长和指导员很关心张强锋，虚怀问暖，告诉张强锋在连队好好生活，遇到什么困难就给连队党支部反应。战友们也都拿出十二分的热情，不时来看望张强锋，给他洗衣服，帮助叠被子、打饭。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有战友上前搀扶。
“真的就变成废人了吗？”面对领导的关心、战友的帮助，张强锋经常想：“真的是只能为自己活着了吗？”
尼采说：“爱和怜悯都是‘恶’”，此刻的张强锋正被战友的“恶”折磨的意志消沉，他很想对战友说：“我是军人，不是废人，我还可以拿枪，可以杀敌。”但提起裤腿，低头看见没有一丝生气的假肢，只能无奈的苦笑两声作罢。
日出日落日复日，花开花败年复年，转眼，张强锋截肢一年多了。“活着的意义？”这种哲学问题，张强锋不想了，“军人为谁活着？”也不去想了。每天碌碌无为，拿着军饷虚度年华的张强锋，只是偶尔透过窗户看到训练场上的战友――挥汗如雨地搬运弹药箱、越过障碍开枪命中目标――心里会有一丝悸动。
时间还在向前赶，绝不定格一秒来眷顾虚度年华之人，正如历史只铭记奋斗的青春一般无二。
年终军事达标考核如期而至，战友都在为考核做准备。张强锋也想练一练，不想拖战友后腿，要知道，在战场上拖后腿是要以战友的生命为代价的。张强锋一瘸一拐的走到训练场，看见战友们一个个惊讶的目光，苦笑着说声：“我来试一试。”便尝试着进行科目训练了。
有的战友劝张强锋说：“你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人，国家不会忘了你，你不用参加考核也没事。”有的战友说：“有伤就不要勉强，要不更严重了，划不来。”也有战友说：“训练干什么，你有那么多军功章，转业到地方上，好工作任你选。”各种声音七嘴八舌，张强锋这次没有接受战友的提议，而是坚持每天训练，不拉下任何科目，有时候跌倒了、假肢脱落了，就再慢慢爬起来，把假肢装上接着练。但距离考核的时间太短了，又是戴着假肢，虽然底子好训练刻苦，还是没有及格，而且是一科也没及格。
不及格本来也没什么，考官也知道张强锋的事迹，就按照病号来计算了，并没有拖累连队。但张强锋不这样想，自己还是军人，军人生来为打赢，考核都不及格怎么能行。
考核结束以后，张强锋练的更厉害了。别人结束考核都休息两天，而他的训练量却在考核后一天天加大，假肢与腿的连接处磨破后结成的血痂越来越多。负重耐力跑、携枪通过一个个障碍、对移动目标进行精准射击，又将结成的血痂磨破。三番五次，光阴流转，假肢也更换了两三副。
日出时，张强锋迎着朝阳和露水前行；日落后，张强锋伴着晚霞回连队。在训练场上，总能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有时跳上跳下，有时俯卧在一处纹丝不动，有时绕着固定环线奔跑不停，像是在独自狂欢。
战友看张强锋辛苦，就主动给他打洗脚水，早起帮着叠被子。张强锋见了却冷着脸让战友放下，坚持自己来。指导员担心张强锋出现了什么心理负担，就来做工作说：“你的身体不要勉强，你已经为国家做过贡献了，现在是国家回报你的时候了。”
张强锋看着远方，像是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眼里慢慢侵满了眼泪：“我爷爷去世时还穿着军装，手里握着抗美援朝时获得的三等功奖章。小时候，爷爷给我讲抗美援朝，没有衣物补给，一个团被活活冻死，美军攻上高地了，冻成了冰雕的战士还保持手握钢枪瞄准的姿势。没有食物补给，他们吃树皮，喝雪水，也要保持体力和敌人战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他们不是为自己活，他们是为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想一想他们，我在和平年代受一点小伤算什么。再消沉下去，还怎么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去世的爷爷。”
指导员被张强锋感动了，不再来安慰他，而是将他重新当成连队的标杆，号召连队战士向张强锋学习。连队的战士对张强锋也更尊重了，没有了眼神里的惋惜，没有了打饭叠被子的帮助，只有由衷的钦佩。张强锋也更有精神了，每天又像是一只小老虎，带着大伙儿在训练场上嗷嗷叫。
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八月三十号，八月份的倒数第二天，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划破了连队上空的天幕。伴着报警灯中巡逻哨遭袭击的闪烁，战士们翻身起床，迅速着装鱼贯而出，列阵集结进入迎战状态。
站在队伍前的队长很自然的点到张强锋的名字，下达战斗命令：“张强锋迅速带领先期处置人员赶往事发地域进行处置……”忽然又想到这是张强锋截肢后的第一次执行任务，不禁犹豫。紧急情况容不得一丝耽搁，张强锋像是明白了队长的想法，迅速回答：“坚决完成任务。”然后就带着小分队出发了。
伴着背景音乐，主持人把颁奖词说完，走到张强锋面前问：“强锋，你已经戴上了假肢，真的很难想象，你是怎么在‘8.30’事件中追上并制服歹徒？能讲一讲圆满完成此次任务的原因吗？”
“日复一日的训练适应假肢，让假肢比真腿还灵活。”听完主持人的问题，张强锋沉默一会后用坚毅的语气回答，台下官兵在听完回答后，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还听说你在训练中总是要比别的战友多训练一个小时，还自嘲‘笨鸟先飞，瘸腿的鸟儿不但要先飞还要多飞。’而你其实原本不需要这么辛苦，你有很多军功章，可以安心退伍在地方政府找个舒适的工作。我想在这背后，一定是有一个执着的信仰在支撑你，能给大家分享一下原因吗？”
“原因其实很简单，军人不是为自己活着和战斗，而是为国家和人民。为保卫人民和国家战斗是我入伍之初的愿望。如果非要说一个原因，我想就是因为我的初衷初心没有变。”
“真好，你初心里存有为国家和人民战斗的军人价值。白首颇光荣，不愧初心无。你也在践行着这个初心，这个价值。为你鼓掌。”
张强锋又为连队荣誉室增添了一枚奖杯，但他所高兴的并不是获奖本身，而是这个过程里的坚守。坚守、初心、奋斗、信仰对此刻的张强锋而言比奖杯更重要。
卸下假肢，认真清理后放在床头，曾经的累赘，多少次狠狠的摔在地上，此刻却亲切无比。队长说明天要组织武装五公里会操，张强锋看看床头的假肢，拍两下，伙计，明天一起向强军的方向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