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和弦-III

又是一轮艰苦卓绝的战斗。终于姑且学会了大致的解题思路，吴筱宇一看手机，发现须中化竞群里有动静。春风发布了群公告说考前要再带大家参加一次位于南邺的集体培训，还艾特了全体成员。他赶紧低声提醒叶羽，“你看看群里发的那个培训通知。还去吗？”

叶羽打开群聊，上下大致浏览一圈，很无奈的样子。“去吧。还能不去吗……”她疲惫一笑，“怎么这时候才通知啊，回彭沂的火车票都买过了……”

“这下又要退票，好麻烦。”吴筱宇想起车票的事，随口抱怨。

“还好，趁现在退票应该不用扣手续费。再重新买票吧，余绗去南邺的高铁还挺多的，不用担心买不到。”

“好。买哪一班？你来看一眼。”

叶羽转过头。吴筱宇打开购票app，进入页面，示意叶羽自己滑动浏览班次。叶羽从文件夹里抽出日程表摆在他们中间，在备忘录中打字：“最后一天的课要下午四点半结束。中午十二点退房，应该要先寄存行李，下课直接走。我是这么觉得的：去高铁站打车至少要40分钟，进站、安检就算15分钟，检票按开车前10分钟算，再留15分钟的余量。那就快六点了。”

她翻到傍晚的位置，在其中一个车次处停留两秒，返回备忘录：“这有一趟晚上六点整的，感觉很合适，到南邺是七点，再坐地铁过去，到住的地方也不会很晚。”

吴筱宇点点头。叶羽的指尖停滞一瞬，另起一段，继续打字：“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样我们就没有时间吃晚饭了。你能接受中午打包好、晚上在车上吃吗？这几个小时都放在空调房里，大概不会坏。更晚的车也还有票，但是到南邺的交通可能会不方便，就看你怎么想了。”

“要不，点外卖？”吴筱宇用气息说，“应该可以预约送到。”叶羽赞同，新的计划敲定。希望这次不要再有什么地方临时出现变动，再打乱他们的返程规划。

第一次讲座的晚上，出于“可能会像上课时一样要求签到”的考虑，他们一行人甚至提前进入了教室。结果讲座讲解的是折流省新高考政策，三位江沐人和一位绥岭人听得云里雾里。

叶羽中间睡了一会，醒来发问：“还没结束？”

螯合剂直言：“之前觉得你们江沐的政策就够复杂了，结果折流这个更听不懂了。这是南方特色吗？”

叶羽和吴筱宇条件反射、异口同声：“我们是北方人！”

鲁常卫在一边大笑：“可能对于东北人来说，东北以外都应该算南方吧。”

螯合剂的理由是：“没有暖气还能叫北方吗？”此言一出，高效地打压了须中势力的气焰。

下一个晚上又属于考试。18:17，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来了，但螯合剂的位置还空着。

“他应该不会忘记要考试吧？”叶羽微蹙着眉。

吴筱宇才注意到螯合剂的缺席。“你要不要问一下他？”

“——他给我发消息了。”叶羽点开对话框之后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飞快地打字回复，随后苦笑，把手机推到吴筱宇面前。“你看。”

螯合剂：“今晚是六点半还是七点上课？”

叶羽：“六点半。今天考试诶我的好大哥。”

对此，螯合剂发了一个表情包：“怎么会有我这么不学习的人呢？”并在离考试开始还有4分钟时大步流星地走回座位，避免了缺考的尴尬。

培训班时间过半。无机课程结束，进入有机部分。讲解有机课程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教授，同时也是竞赛生广泛使用的有机教材的主编的学生、编者之一。但她步履轻快、脚下生风、活力满满，根本看不出已经年近古稀。她讲课时语速也很快，吴筱宇举着手机拍照的左手就没放下来过，哪怕鲁常卫提醒他讲义上就有全套课件。

高速抄写板书的吴筱宇突然发现抄下来的内容有些异常。思考了一会，他没有在脑海中检索出有效信息，于是戳戳叶羽：“PET是什么来着？”

“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塑料标号1的那个，一般用来做饮料瓶。怎么突然问这个？”她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大串，甚至没有看黑板。……这也能记住的吗？国初应该不考高分子吧？

“那黑板上那个是什么，PET3？3号塑料？”

叶羽抬眼，看清黑板后沉默了一下。“3号塑料是PVC，聚氯乙烯，经常被拿来做水管。黑板上写的那个是三乙基膦，t是小写的。”

吴筱宇没精打采地涂掉笔记本上的“PET”，在旁边写下“PEt3三乙基膦”并画圈。“我眼瞎了，刚刚一下没反应过来。”叶羽微笑，回归听课状态。

课程进行中，知识讲解之后是题目展示。课件上出现一道有机合成拆分例题，吴筱宇保持了之前的习惯，继续举起手机拍照。

“是不是有同学举手？已经有思路了？很好！”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教授已经走到了桌子旁。“刚刚这边是哪位同学在举手？穿灰色衬衫的这位男同学吗？”吴筱宇茫然地看看两边：鲁常卫笑得灿烂，叶羽摆出一个“就是他”的手势指着吴筱宇。

他只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紧紧盯着幻灯片上的题目，边看边编边心虚：“这道题目……首先就是，上面这个羰基这里能看到一个乙酰乙酸乙酯的结构，下面是丙二酸二乙酯分两步缩合……”

等他好不容易说完，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边往回走边说：“非常好啊这位同学，反应很快，思路也很清晰。大家继续思考，过5分钟再请一位同学讲一下具体的合成路线……”

在旁边的叶羽已经捂着嘴笑了好一会了。螯合剂还沉浸在刚刚的场景中：“她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走过来的？也太华丽了，这走位……”鲁常卫则偷偷鼓掌：“太强了，你居然真敢站起来，讲的还是对的。”

“她都过来了，我有什么办法？”吴筱宇惊魂未定，“还有叶羽，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指着我让她看到？”

“我怕我讲错了丢人现眼，而且‘举手’的确实不是我啊。”她说完就趴下去，笑着在结构式旁边继续写切断分析。

“那你就让我丢人现眼是吧？行啊！”吴筱宇咬牙切齿地瞪着她，“要是还有下次，我就说是你举手的。还好这题不难，现编还能编出来。”

“举手拍照也是举手，我可没拍照片，你说了也没用。”叶羽又写了几笔，“再说了，这不是看你有机学得比我好嘛。而且最后也答对了，教授也很满意。别计较了，有那时间不如想想具体的步骤要怎么写，万一她过会还来问你呢？”

……这下吴筱宇也就不想计较她供出自己的事了，思考起具体步骤顺序和试剂的安排。就把它当成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吓吧。绝对不是因为被她夸了一句。

课程进度稳步向前。一次下午的下课时间比平常晚了许久，距离考试只有半小时空闲。螯合剂因为买了餐券，可以直接去吃酒店提供的晚餐；叶羽挺身而出接下了替体能废人鲁常卫和大路不识吴筱宇买饭的任务，只用15分钟就带回了三人份的饭菜和饮品，以及吴筱宇提到的两支冰激凌。鲁常卫又一次和往常一样喊她大佬，吴筱宇也跟着起哄。她这次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眨眨眼：“叫我大师。”

晚自习结束、回到房间，鲁常卫提议点披萨外卖，吴筱宇立刻赞同。他又想到叶羽，直接喊她一起来吃。鲁常卫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叶羽坚持只站在他们的房间门口接过披萨而不进去坐，也没有和他们一起聊天，简直就像面对路人一样客气疏离，和在教室的时候判若两人。

眼看着在余绗的行程已经到了最后一晚，吴筱宇却还是没有找到去青湖的合适时机。培训班方面的安排是讲折流大学概况和招生政策的讲座，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更加不想去，便给叶羽发消息：“你对折大有兴趣吗？”

“没有。”几乎是秒回。

“巧了，我也没有。我跟鲁常卫想趁今天去市中心还有青湖看看。你去不去？”吴筱宇赶紧排出这一长串。

“……确定要翘掉讲座？这样真的好吗？”没想到她发了这一句。

这也太乖巧了。“有什么了。他们是宣传折大招生政策的，去了也是白去。你想想上次的讲座。”

“也对。那什么时候走？”

真好说话。吴筱宇回头对着看电影的鲁常卫比了个“OK”的手势，回复：“现在。”

谁知道鲁常卫刚下楼没多久就突然胃疼，走不动路。叶羽提议取消行程，他非常善解人意地表示不能因为自己身体不适就让大家（其实只有吴筱宇一个人）的期待落空，坚持说回去吃点止痛药就好，一个人折返酒店。于是一路同行的只剩下了叶羽和吴筱宇。“他还好吗？怎么突然……”叶羽忧心忡忡地问。

吴筱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和她说过鲁常卫的身体状况。“他身体一直很差。他有抑郁症，和家里关系非常不好。之前有一次他吃安眠药自杀，凌晨被送到医院洗胃，虽然救回来了但是胃已经坏了。”

“啊……”她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那现在呢，我看他这几天精神状态好像还行的样子……是吗？”

“对，我们还好，主要是他家里人的事情。别想太多，平时正常对他就好了。”

“这样啊，他现在没事就好。”叶羽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去哪里？直接去青湖？”

“你吃饭了吗？先吃饭吧。”

“好，我看看青湖周边有没有方便吃饭的地方……”

最后他们随便找了一家位于青湖湖畔商场的小火锅店坐下吃饭。店里人不太多，但总有奇怪的视线投过来，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一起逃课出来玩，还没有被家长抓走的高中生——虽然事实也是他们翘了讲座出来玩。一顿饭吃得如芒在背，两人没能坚持到把火锅里剩下的蔬菜捞完就逃离了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

晚上近九点，他们终于走到了青湖边。此前好像有一场音乐喷泉表演刚刚结束，人流向外，他们向内。偶有清风拂面，虫鸣不绝于耳。

明月当空，已显露出向西倾斜的迹象。宽阔无光的黯色湖面在眼前展开，又向远方无尽地延绵而去；盏盏灯火点缀在远处的山间，热闹地衬出此岸的静谧，他们交谈时都不由得放轻了声调。

吴筱宇本想请叶羽用他的手机拍一张游客照，却又觉得不符合当下的气氛。最后他只是把手机塞给她，让她拍几张周围的景致以纪念。叶羽也拿她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两人各发了一条游览青湖的说说。她还有些紧张地询问一起发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作用，吴筱宇像她平日里那样微笑：“有什么不好的，确实是来了啊。”

两人沿着湖边一路散步、谈天，关于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出来培训认识的同好、即将到来的国初……吴筱宇不时看看叶羽，她则始终望着湖对岸闪烁的灯光，有些心不在焉。

聊起近在眼前的初赛，吴筱宇仍有些担心自己的状态。叶羽则说，附中的老师曾提到过：国初前一两周会经历“必要的低谷期”，等再多做一段时间的题目、突破瓶颈之后就会迎刃而解。无论她这段话是出于安慰还是事实如此，他都愿意全盘相信，更何况她从来都不会为了安慰人而说谎。

靠近一个凉亭时，叶羽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开口：“……你愿意听吗？我有点想说说，关于……叶洛……的事情。之前想说，没有说出来的。会不会很破坏气氛啊？而且总觉得，我不应该……没资格，对你……”

“没事的，你说吧。”不如说，温柔的灯光与月色之下，如此安静的氛围最适合聊这样的话题。“我想先问一下，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吧……是什么呢，我也不太明白……我脑子里还是很乱，有点不好说……”叶羽的声音仍然断断续续的，听起来虚无缥缈；但是至少比在B大的时候好了许多，也没有像在图书馆那样颤抖、一言不发。

湖岸步道边，每隔几步都零散布设着长椅，四周垂下摇曳的柳枝。“那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没事的。”说话间，吴筱宇带她走到其中一张长椅处坐下。

“嗯。”叶羽不自觉地抱紧双膝，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路灯的死角里，月色也黯然无光；但即使是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吴筱宇仍然能看见她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的凹痕。“我……再想一想……”叶羽神情恍惚地注视地面。她的侧发从耳后滑落，遮挡了她本就难以辨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