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玛丽之梦
店门敞开，风铃清脆的叮铃声伴随一阵凉风涌入服装店。
戴高帽子的胡桃夹子店主举着大剪刀，可活动的方形下巴挪动，发出机械的声音，“欢迎。”
“......我需要手套。”
柜台前的女孩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仍朝着柜台后面挥舞手掌，后脑勺上的两根小辫子晃来晃去，“我要一对手套！”
“什么手套？”胡桃夹子问。
“我要一对手套！”
“玛丽？”伍天然慢慢靠近柜台，总觉得有些不对。
听到她的呼唤，趴在柜台上的女孩终于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爬满木质纹路的面庞，眼皮“嗒嗒”开合两下，“你好，我就是玛丽。”
玛丽是个木头人？！伍天然惊了一下，这个梦比她想象中还要异常，她不确定梦境主角“入乡随俗”属不属于正常现象。
见她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玛丽将脑袋掰回去，复述起自己的要求，“我要一对手套！”
“什么手套？”
本以为找到玛丽是最困难的环节，现在人找到了，伍天然反倒犯了难，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木头小女孩。
她沉溺梦境的时候是有过精神衰弱，但也没到这么夸张的地步。
无处不在的时钟在店内发出整齐的咔哒声，指针像在原地踏步，顾客和店主同样无限进行着对话。
伍天然听不下去了，她趴上柜台，插嘴道：“请给我一对男款的手套。”
“我知道了。”胡桃夹子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布料，无视伍天然条件反射式缩到台面底下的动作，流利地裁剪起来。
剪刀顺畅地划过布料，随着两片刀刃飞速开合，两块有人手轮廓的布飘落在台面上，一碰到木制的柜台，竟直接变成了一对手套。
这比她预想得要顺利太多了。
胡桃夹子将手套推过柜台表面，恢复到待客状态。玛丽仿佛没看到这一切似的，等胡桃夹子一站直，就又开始了，“我要一对手套！”
“什么手——”
“玛丽，这个送给你，现在它是你的了！”伍天然一把将手套塞进玛丽怀里。
难怪取得礼物的方法这么简单，玛丽却一直卡在这里。不仅仅是外观，这位梦境主角连脑袋似乎都变成了木头。
不管玛丽是被伊娃夺走了记忆还是跟那两名不幸的乘客一样神志不清，她都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需要更多线索。
手套入怀，玛丽卡在了原地，木制的眼皮不断开合，好像一个损坏的洋娃娃。
咔吧，一道裂痕忽然出现在她脸上。
裂纹如蜘蛛网般飞速蔓延，迅速爬满所有的木制皮肤，随后，碎木如雨剥落，还未触地就消失无踪。一名真正的人类小女孩从木头人的躯壳中解放，她立即看向伍天然，在后者脸上寻找着什么，表情有些茫然。
“怎么了？为什么叫醒我？”
“......你知道这是梦？”
这样的对白让伍天然有种既视感。
是了，和她当初一样，玛丽肯定还沉浸在伊娃的谎言中。
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广播就响了。
“亲爱的镇民们......”
在空地上听来刺耳的广播在店铺内震耳欲聋，伍天然痛苦地捂住耳朵，前脚刚迈向门口，回头看到在原地发呆的玛丽，强忍不适，拖上像个船锚一样扎在原地的女孩逃出服装店。
街道上的玩具们都仰头望着钟楼，伍天然带着玛丽出了店门，就再也拽不动她了。玛丽不受广播声的影响，一直盯着伍天然看。
伍天然扯着嗓子，用盖过广播的声音向玛丽揭露真相。
“听我说，玛丽，这是一场梦！伊娃在骗你，你不属于这里——”伍天然搬出当初道士劝告自己的话，讲到一半却卡住了。
道士给了她灵魂游戏的窗口，间接证实了伍天然来自现实，但伍天然该怎么证实伊娃在说谎？
灵魂游戏对她提到过位面的概念，可是并未详细解释，玛丽也是和她一样从地星误入此地，遭到了伊娃的绑架吗？
广播声在此时被充满不祥的沉寂取代，玛丽畏缩着向后退了一步。
“玛丽，我是来帮你离开梦境的——等一下！”
伍天然伸手去拉女孩，后者却往后一闪，避开了她。
“你不是伊娃......”
玛丽钻回服装店，身形在套着衣服的模特间闪现几次，消失在店铺深处。
倒霉！伍天然赶紧追回店铺，试着堵住女孩。
穿过店门，皮革和布料气味迎面扑来，如置身坟墓般尘腐压抑。
伍天然分明记得之前在店里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转眼再看柜台后方，胡桃夹子已经不见踪影。
掀开玛丽经过后还在轻微摇晃的帘布，她来到服装店昏暗的深处。
数不清的人体模型交叠成深邃的丛林，刚顺着预留的通道走了没多远，伍天然便迷路了。不管看向哪里，都是无数只纷乱的塑料手脚和空洞的面庞。
“玛丽？”伍天然放慢脚步，仔细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动静。
她从两名手牵手的假人模特前拐过，与胡桃夹子撞了个正着，心脏都惊得停了一拍。
胡桃夹子以油彩绘制的面庞注视着正前方，它高举着心爱的剪刀，内室微弱的灯光沿着刀锋流淌滑落。
伍天然屏住呼吸，以自己最轻的步伐慢慢后退，却看到它脑袋一拧，那双油彩描绘的眼睛指了过来。
“要结束了......”胡桃夹子悄声道，“都要结束了。”
“......你是说时间吗？”
“一切都要结束了，我设计这么多美丽的衣服，又有什么用......”说着，它朝自己抬起剪刀，将两片刀刃叉开。
伍天然别过头去，不敢去看那哪怕是发生在玩具身上的惨剧。
身后传来流利的咔嚓声，随后是物体滚落地面的响动。那把大剪刀质量真的很好，不管裁什么都不在话下。
她没有回头，将胡桃夹子和它未竟的事业留在身后，继续寻找玛丽。
笼罩在服装店内的神奇力量似乎随胡桃夹子一同消失了，前方的阴影中游出墙壁和虚掩着的店铺后门，看到它的一刹那，店铺之外的声音一齐被释放出来。
她伸向握把的手停住了。
尖叫、怒骂、好似癫狂的叫喊悉数混作一团，救火、救人和救命的诉求齐声作响，这些化作雕像时无法聆听到的混乱从门后涌来，仿佛只要伍天然打开服装店的后门，就将亲手拆毁自己的安全屋。
这只是梦......恐惧泛起时，伍天然告诉自己。这是伊娃塑造的梦......
她必须面对这一切，不然谈何探索？又谈何返回现实？
她不能逃避，她必须回去。
一定要回家！
悬在门边的手虚握一下，一把抓住把手，拉开了那通往外界的门扇。
外部的强光刺得伍天然眯起眼睛，依稀看到有东西从自己面前跑过，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
“快逃！”
话音未落，一名纸牌人便摔在了门外空地上，手脚扑腾两下，没了动静。那正是她第一次探索时，在广场上偶遇的红桃A。
来自苍穹的粉色光芒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了一下，在梦幻的光辉消失的刹那，伍天然闻到了硝烟和血的味道。
倒在门外的红桃A，在那瞬间，变成了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