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打断的欢迎会
服装商区在最后堡垒号的交易区中占据了相当大的面积，这足以证明人们对美和艺术的追求还未消亡。
不过把人类的高雅情趣放在一边，如果只是找人的话，在还未消亡的艺术追求中找到两个人也并不算困难。
看到王诗涵与那白发少女的时候，前者正在结账，而后者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衣服。许是受到王诗涵的影响，白发少女的穿搭同样新潮而大胆。
她将自己尽数隐藏于黑色的防护之中，似乎这样就能够为自己构筑起一堵生人勿近的高墙。黑色短款皮马甲银色的斜拉链严丝合缝的拉好，只露出胸口黑色的纤维内衣边缘。再搭配以腿上黑色的牛仔短裤与长筒靴，放肆的将整个腰腹、膝盖与大腿裸露在外。
即便沙罗也不得不在心中暗自赞叹，这套衣服与少女小麦色的皮肤完美适配，在拒人于千里外之余显露着些山猫般的野性。
而在沙罗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的同时，少女宝石蓝色的眼瞳也已经注意到他。两人在空气中对视，少女虽然脸色冰冷的如同一块坚冰，但在转瞬即逝的目光交错中，沙罗已经接收到了她的一丝感激。
“名字。”
分析出白发少女这套穿搭所想表达出的含义，沙罗决定在第一次会面中给予她想要的足够尊重，于是他一个响指遣散了仍在围着他浮游漂流的宇航员小音箱，面色也随之冷峻下来。
“法露露。”
“年龄。”
“十六。”
“特长。”
“语言学、逻辑学、基础数学、还会一些统计和审理。”
电光火石间，两人对话已经过了几轮。沙罗察觉到名为法露露的少女已经隐隐有些兴奋起来，显然，自己表现出的冷漠与高效正合她的胃口，于是，他决定将临时延长演出时间，将这副高傲而冷漠的面孔再维持的久一点。
“在这艘船上，只会这些可是不够的，你需要更刻苦的学习与更多的磨炼，才能在这艘船上享有一席之地，明白吗？”
“明白，大人，谨遵您的教诲，请随意支配我。”
少女立刻单膝跪地向沙罗行礼，大有他不同意就不起来的架势。
见状如此，沙罗也就顺势让她多跪一会用以立威，但少女这样的表现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沙罗将看向王诗涵和安妮，无声的用目光询问她们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或早有预料或识趣的移开了视线，默契的都不与沙罗对视，而无法获得任何信息的沙罗，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法推断出任何信息。
“好了，起来吧。”
“对于这艘船，我们，乃至整个舰队，我相信你在我没回来的过程中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了。从现在开始，你将作为黄金远征舰队‘焚风’的第一个外籍船员在旗舰最后堡垒号上述职。我们会按照约定妥善对待你，同时，我也需要你付出绝对的忠诚和坦诚，最后堡垒号没有秘密，你的生命现在属于我，属于旗舰，属于全体舰队成员。我会给你有限的自由，但当我的命令直接下发时，我需要你无条件的服从。”
“是，大人。”
“你先跟着安妮吧，作为她的助手。我会让最后堡垒号的智库登记你的信息，并给你开放足够的权限。剩下的事就让安妮教你吧，要学的还有很多，慢慢适应，不要掉以轻心。”
虽然面色冷峻无情，但沙罗最后语气还是变得温和，避免了只威不恩的暴戾极端。在商船上时法露露就已经屡遭不幸，在最后堡垒号上，沙罗希望她能更多的感受到同伴的温情。
“也许应该抽个时间去看看她，或者给她办一个私人的欢迎会，你看今晚怎么样，都叫谁比较合适？”
看似冷面转身准备离开服装商区的沙罗，实际上正在通过脑皮质内嵌芯片悄悄地给安妮发消息。而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沙罗旁白一般来信的安妮也很快做出了回复。
“你，我，还有王诗涵肯定要去。砚宁姐的话看看有没有时间吧，夜洛哥就不请了，她没见过，后面很快也就认识了。”
既然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的交流，那么沙罗和安妮都不必拘泥于礼节，两人的交流也显得自如很多。
沙罗转过头，正对上安妮的视线，两人的小心翼翼的避开跟在安妮身后的法露露和王诗涵，眉眼间无声的悄悄笑了笑，仿佛偷了什么东西生怕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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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商队不久，沙罗便收到了那艘已移交给博塞里七兄弟的商品巡洋舰的通讯，内容不多，只有一句问候与感谢。显然，虽然直接获取了战舰操作的相关知识，但真正能够熟练的控制它，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与商队的交易耗费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使得最后堡垒号向克拉罗特星系靠近的预定日期也随之向后推迟。不过既然已经从商队获得了完整的帝国史书，那么也就不再需要向目的地星系进行索要。
前往克拉罗特星系的目标需要改变，而变作什么尚且还未决定。
于是沙罗命令舰队进一步放慢速度，将原定于一天内抵达的路程延长至两天。商队的帝国史书只系统的编纂到第四十整个千年，往后接近二百年的历史都还未被记录在案，他需要仔细的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也需要拟定合适的方案来决定如何下手。
尽管踌躇满志，但银河系广袤无垠的体积不会因为他的远大理想而缩为毫厘，即使有着黄金时代的科技从旁辅助，但沙罗也依然时常对着广大的银河而倍感乏力。
银河是如此辽阔，以至于即使将焚风舰队的十亿成员尽数投入，也翻不起一个浪花。而遍览四顾又是战火四起，沙罗就算穷极两万五千年积累的智慧，不免也有些有心无力。
离开交易区，沙罗遣散了安妮，让她带领新添置的小助手随意转转，领取配套的生活物资，学习基本生活技术的使用，并认识一下自己的新房间，而他自己则钻进连廊里的传送装置返回了舰桥。
沙罗在舰桥二楼的露天区随便抽把藤椅坐下，随即便无缝连接的陷入了思考与预测的汪洋之中，他的思路在脑海中如藤蔓般蜿蜒，从每一个可能性入手，推导出几乎所有可能的结果，再从中穷举出一个结果最好，损失最少，实现可能性最大的方案。
歧路繁多而前途未卜，纵使凭借科技浅浅领先几步，但也依然没有试错机会。从来便是如此，焚风舰队就是在两万五千年的每一个抉择中惊险求存，才能有惊无险的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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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在前面走着，一路上她清楚地看出法露露在这艘与她所有认知和全部记忆中的舰船都截然不同的旗舰上十分局促。她能够理解，但凡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舰队原生成员，对待这种颠覆认知的科学与技术都会需要时间适应。因此她走在前面，刻意不回头去看，给法露露留出足够的尊重与适应的空间。
但在漫步向超市区走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思索工作日程的安妮，却突然发现自己从不知何时起，就没再听到过法露露的脚步声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将安妮浑身的汗毛劈的倒竖，她连忙回过头，却发现法露露并未走丢，她正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只是脱下了脚上的黑色长筒靴拎在手里，赤着脚走在地上。
“怎么了？”
安妮停下脚步，来到少女身旁，关切的询问她。
但法露露只是摇摇头，她与安妮的目光对视一眼，贝齿轻咬朱唇，牵起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而安妮并不相信。
“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告诉我，我现在也算是你的姐姐了，一定会帮助你的。”
安妮灼热而真挚的目光让法露露避无可避，但她看起来仍不想说，以至于甚至有些委屈。良久，她才嗫嚅着开口，用即使面对面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地板…干净，不想踩…会脏。”
安妮哑然失笑，心头随后却又涌起一丝酸涩。她五味杂陈的低头看向一尘不染的覆盖着纳米粒子自净涂层的地面，又看向少女赤裸的双脚。安妮伸手摸摸法露露毛绒绒的脑袋，扶她在连廊一边的长椅上坐下，然后蹲下身，从她手中半强硬的接过那双长筒靴，抬起她的腿仔细的替她穿上。
安妮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帝血行商旗舰里那满地脏污甚至遍布破损坑洞的船舱地板她还历历在目，旗舰尚且如此，别处就更不必提。也难怪法露露不忍心踩踏最后堡垒号的地面，从污泥中脱离的获救之人，总会下意识的将洁净之地视作自己不应玷污的天堂。
“不必如此，不要介意，你会习惯的。”
仔细的给法露露穿上靴子之后，安妮却并没起身，而是沉默的在少女面前蹲了许久，久到法露露有些惊惶，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而关切又担忧的去拉她的手，安妮才终于低声吐出这样几个字。
法露露的手灵巧的钻进安妮指间与她十指相扣，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安妮深深地呼吸两下，重振心神，站起身来。
“走，去超市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今天姐姐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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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之前沙罗并没有向安妮询问法露露的房间位置，于是在克拉罗特星系边缘的夜间，他拎着一打气泡酒，不请自来的敲开了安妮房间的门。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进来吧。”
沙罗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将通过引力牵引使其悬浮在空中的一串气泡酒甩到安妮眼前。而安妮翻个白眼，让开道路。
工作之外的安妮对沙罗简直称得上倒反天罡，这是少数她可以完全敞开心扉无拘无束面对的人之一。因为她知道后者不会将工作与生活混为一谈，或者说他本就完全不会在意。
“我是来见我书记官的书记官的，进你房间做什么？”
“对，见你书记官的书记官就要进你书记官的房间。如果你不进来就别想看到她。”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拒绝，但沙罗走进安妮的房间却是毫不含糊。甫一进门，他就看到安妮换了一张大床，原本粉粉嫩嫩的小床面积直接翻倍，几乎要贴上墙，靠墙的一侧只留下一个半人宽的小道用于行走。
沙罗一边向安妮舷窗边的宽大窗台倒退着走去，一边审视安妮的大床，在细致的观察过她少女感四溢的床之后，沙罗将视线正过来，扫过整个房间。而他一转头，便发现了安静坐在沙发里一声不吭的法露露，仿佛先前一直不存在于这里。
“喔。”
“如你所见，考虑到法露露对于在最后堡垒号上的生活还并不适应，我决定先让她和我一起住一段时间，等到她能独立处理生活和工作上的事了，再给她安排房间。”
“不错的想法，所以你就要让你的书记官为你同床侍寝吗？”
“你又在说什么怪话……”
安妮嗔怪的瞪了沙罗一眼，后者在她舷窗下宽大的窗台上坐下，眼见着白发蓝瞳的少女似乎更加拘谨，才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放轻松，法露露。尽管舒适自然一点，想清楚你可不是为了继续担惊受怕才来到这艘船上的，在这里，除了军令，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并且，今晚的欢迎会，你还是主角呢。”
沙罗言笑晏晏的调侃一句，随后便垂下一条腿，自顾自的开了一瓶气泡酒。缤纷的果汁香气与从液体中升腾的清新气泡很快填充了这个只有五十平左右的房间，而此时，敲门的声音恰好响起。
自不必说，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位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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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并没锁，只是虚掩着。沙罗与安妮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都坐在原地不动。而在敲门声沉寂了三十秒之后，早已在敲门时就发现房门上留了条缝的王诗涵把脑袋伸进来，像一个探头探脑的新手女贼。
在一眼便看到不动如山的两人后，王诗涵撇撇嘴，露出一个有些委屈又佯装愤怒的神情，随后便把房门整个的打开，拎着大包小包一大堆的东西进来。
“你看，我就赌诗涵她一定会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的。”
“谁跟你赌了？”
沙罗挑挑眉，兴奋的对安妮说道，后者则疑惑地起身从王诗涵手中接过几个袋子，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
王诗涵似乎刚从健身房出来，她穿着一条修身的瑜伽裤，的运动内衣外只随意套了一件速干外套，连拉链都没拉上。
“我带了一点饺子，对，就是那个非常古老的泰拉上古时代庆典食品，我自己学着和面剁馅下锅煮的，你们尝尝看怎么样。”
此时的法露露早已被安妮从沙发上生拉硬拽的薅起来，死命的推到沙发前的圆地毯上坐下，从她有些惶恐的僵硬表情上来看，仿佛一个将要上刑场的死刑犯。
“什么馅的？”
“牛肉。”
虽然僵硬而无所适从，但法露露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在其余三人各自的交流间，她飞速的学习着他们所提及的各种内容与名词，并快速的消化与理解，把它们和眼前的事物一一对应上。
“牛肉……？”
一个名词闪电般的划过白发少女的脑海，唤起她认知中对相关联事物的概念，那是一种头生犄角，口长巨颚，背后还有一对鞘翅的恐怖生物，即使在商船上，也只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时候才会尝试食用。
“蚁牛…不能吃…”
“什么？”
正在交流名为“饺子”的古典食品做法的王诗涵和沙罗并没听清少女嗫嚅着开口所说的话，但就在她身边落座的安妮听清了，她笑起来，随手自虚空中抓取出一个全息投影页面，在上面选取了“牛”这种生物的照片，展示给法露露看。
“不是一个东西，这种生物可以吃，没有危险的，放心。”
安妮莞尔，而方才被安妮挥手成画的能力所震惊的法露露，也快速学习并认知了这一新鲜知识。她抬起手，试图申请尝尝这个从未见过的食品的味道，却还未及开口，就已经被安妮快速的往嘴里塞了一整个。
“想吃就吃，用不着打报告，你是自由的，记住这一点。”
安妮伸出手臂环住法露露的肩颈，另一只手有些宠溺的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法露露的口中塞满了香气四溢的牛肉饺子，脸颊有些鼓，像是一个圆圆的小仓鼠。
在没人注意的当口，她悄悄的留下泪来，又快速自行擦去，露出自她登船后的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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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杯换盏，众人言欢，卸下心防的法露露虽然仍自话少，但却也能够真正融入进宴会的氛围中来。
一来二去之间，就连按照黄金时代纪年法还未成年的法露露，都在沙罗的坑蒙拐骗之下浅尝了些酒的滋味。虽然是低度气泡果酒，但对于一个生命中从没接触过酒精的人来说，已经足以让她的脸颊飞起两抹绯红。
恍惚间，沙罗不知从何处举起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花火四溅的漂亮蜡烛，他将这个蛋糕高高举起，递向法露露。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白天的我对你也许有些严苛，但出于我本人的，我非常希望你能与我成为朋友，放心的依赖我，信任我。这是我作为焚风舰队之主的责任，也是我个人的愿望。”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一天，也许对于现在的银河来说，诞生之日未必值得庆祝。如果对你来说也是如此，那么我希望在这一天为你祝贺，让它成为你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你知道这个宇宙中不只有悲剧，还有许多值得期待与高兴的事。总之，欢迎你来到焚风，欢迎你来到最后堡垒号，欢迎你来到，新的人生。”
法露露惊讶地捂住嘴，方才压抑下去的泪此时又不受控制的上涌，几欲夺眶而出。安妮识趣的悄悄关上灯，少女浑然天成的美在燃烧的花火中更加绮丽动人。虽然法露露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庆祝仪式，但一股奇妙的记忆从她脑海中涌出，她仿佛天然的知道，此时应该吹灭蜡烛，享受这份独属于她的幸福与关爱。
她闭上眼，许下一个心愿，随后用力鼓一口气，直将脸颊涨的满满。她用力吹出，蜡烛应声熄灭，安妮重新打开房间的灯，与沙罗和王诗涵一同为她欢呼起来。
法露露接过蛋糕，用力的向沙罗鞠一躬，感动与激动的眼泪在她低头的瞬间难以自持，从眼眶中夺路而逃。
“祝……”
沙罗开口正欲说些什么，一声巨响却突然贯穿了整个最后堡垒号，旗舰巨大的船身有些失衡，就连电力系统都被短暂的屏蔽，所有的灯光一瞬之间熄灭，虽然在几秒钟后快速恢复了部署，但紧急警报红灯的亮起，似乎在说明这并不仅仅是个意外而已。
显而易见，单凭能够击穿最后堡垒号电力系统的防护，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警报，侦测到前方庞大能量反应，请全体在岗舰员各就各位，轮岗舰员快速补位。”
“警报，第二轮冲击即将抵达，这可能会造成颠簸，请全体舰员做好准备，避免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