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尽欢而散的浪子
从前有个浪子，青衫落拓，载酒江湖，不是与游侠试剑，就是跟美人搭讪。
彼时天下大乱，朋友劝他要与名门子弟来往，才能扬名立万，有安身之所。
浪子喝着酒，笑着说：“美酒不可糟蹋，美人不可唐突，我有醇酒美人，夫复何求？”
朋友无语。
其实朋友知道，浪子心中有抱负，朋友便硬拉着浪子去上班。
结果只半年，浪子就溜了，说：“酒也不让喝，也见不到个漂亮姑娘，我躺在桌上睡会儿觉，都有人给我脸色看，别了吧。”
朋友无语。
朋友也只能说：“不是我说你，你总这么由着性子来，谁能容你？人生在世，注定要身不由己。”
浪子就笑，饮酒，指着满目疮痍的天地，说你看这世道，朝生暮死，浮生匆促，谁都只能执着一事。
有些人执着名利，醉生梦死；有些人执着过去，于寒风中挣扎，不死不休。
浪子低头一笑说：“我不像前者无耻，更不如后者高贵，我只想在乱世中尽欢而散。如今我已经不能君臣相知，浮生尽欢，又何必去身不由己？”
许多年以后，有个词叫魏晋风度，其实在东汉末年的悲歌里，便早有浪子这样的人。
那六年间，浪子仗剑饮酒，风流乡里。
直到他的朋友又来找他。
这位朋友叫荀彧，是个执着过去，于寒风中挣扎，不死不休的人。
浪子笑了笑说：“好，我给你个面子，去见见你家明公。”
结果，一见曹操误终身。
那夜浪子提酒见曹操，曹操不仅没骂他，还招招手，让浪子给他倒点酒喝。
两人指点江山，兴致起来，曹操吟诗高歌，浪子披头散发，大声说好。
出门后，曹操逢人就说：“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浪子半醉，也扬声大笑说：“君臣相知，浮生尽欢，上苍待我不薄！”
那些年，浪子在曹操帐下，仍旧天天喝酒，放纵不羁，但无论谁去参他，曹操都不理会。
不仅如此，曹操外出征战，还都带着浪子，浪子出谋划策，常伴主公左右。
那年攻伐吕布，打到最后，兵士疲乏，曹操来回踱步，正想着要不要退。
浪子一笑说：“打呀，吕布有勇无谋，刻薄寡恩，气势衰竭之时，正该一鼓作气。”
这才有水淹下邳城，白门楼擒杀吕布。
浪子一向喜欢赌，凭空赌其他人的反应。
那年刘备从许都脱身，攻下徐州，曹操派兵去打，又怕袁绍偷袭。
浪子说：“袁绍是个蠢货，不会的。”
曹操说：“……那万一会呢？”
浪子说：“那就等死，反正你不打刘备，迟早也是腹背受敌，一样等死。”
曹操一阵大笑说：“孤的大营里，也就只有你敢这么说话！”
浪子也笑说：“天下之大，也就只有曹公会容我这样说话。”
那一战，袁绍真就没出兵。
官渡之战时，有消息说孙策要偷袭许都。
曹操说：“撤不撤，偷家了！”
浪子说：“没事，孙策迟早被野怪打死，信我。”
曹操无语。
没几天，传来孙策的死讯。
乱世的浪子充当预言家，信口开河，就有尸横遍野。
几年以后，袁绍败亡，曹操在袁绍的坟前大哭，哭他逝去的朋友，哭他孤独着走过的路。
他身边的人，都忙着为背后的门阀牟利，忙着为过去的大汉殉葬，而曹操夹在两者中间，经受着两者的背叛，踽踽独行。
唯有一个浪子叹着气，走到曹操身后说：“主公看开点吧，浮生仓促，这世道里的英雄都注定会死，不过是如何赴死罢了。”
曹操抬头闭目，点点头，一任泪流。
浪子之于曹操，不唯君臣，更是知己。
因为浪子无所求，不求功名，没有世家，终其一生，只为一展胸中抱负。
所谓，尽欢而散。
曹操唏嘘说：“从前我也如此，那会儿，我的梦想是做大汉的征西将军。”
浪子重重一放酒杯说：“那就去啊，痛击胡虏，扬威万里，岂不快哉！”
曹操摇头说：“不行了，位置越高，越身不由己。”
浪子沉默下来。须臾，浪子又笑说：“没事，你等着，一定会有这个机会！”
那晚浪子眼里的光很盛，曹操一拍大腿说：“好，孤等着！”
那两年，浪子用计，袁绍两子自相残杀，一死一逃，逃亡者奔赴乌桓。
浪子笑着请命出兵，远征胡虏。
这当然不是为了袁氏余孽。
这次远征，是为了秦汉以来的悍厉英雄气，是为了曾经大汉王朝的余晖，是为曹操心中的梦，是为绽放浪子这一生全部的光彩。
曹操笑了，他当然明白浪子苦心，当即决定大军出征，痛击胡虏。
浪子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却力求跟着曹操出征，曹操久久地凝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白狼山前一场大战，曹操遭遇乌桓大军，他与张辽冒险登高突进，像是从前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胡虏溃不成军。
仿佛中原尚不是乱世，泱泱大汉仍旧强盛，而曹操身为汉征西将军，扬威万里之外。
浪子站在高高的山头，双唇发白，眸光却亮，他朗声大笑着，就此燃尽了一生。
那是曹操最辉煌的时刻，远比魏王更加辉煌，但这也是曹操最哀痛的时刻之一。
他收兵回城，只见到病榻上垂危的浪子。
曹操颤抖着说：“奉孝，奉孝你要撑住啊，孤回到许都，还要封赏于你……你这般年轻，孤还要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你啊！”
浪子当然就是郭嘉，郭嘉笑着，目光游离说：“得遇主公，臣已知足，虽死而无恨。只可惜臣年少时，醉酒高歌，放纵不羁，置生死于度外……倘若早知能遇到主公，臣唯愿长命百岁，守主公累世无忧。”
柳城风沙不休，那对饮马黄河，醉酒高歌的君臣，却再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形影相吊的主君，风沙里纵声长哭。
参考文献：
《三国志》陈寿著，裴松之注，中华书局2006年版。
《〈傅子〉评注》傅玄著，刘治立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