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要说这个世界上最让王昊辰不能理解的人，是他的妈妈王宝月。

王宝月今年48岁，生昊辰的时候差不多35岁了。

高龄产妇加上先天性高血压，导致她整个怀孕和生产过程都充满了风险。

因此，在王昊辰有惊无险地来到人世间后，王宝月对他的感受就像历经各种磨难而最终获得的稀世珍宝，可以说是付出了全部的呵护和宠爱。

从一岁长到十二岁，王昊辰一直过着小皇帝般的生活。

给他买好吃的，带他玩好玩的，什么事情都依着他，从不打骂。

因此那时候，在王昊辰的眼里，妈妈就是一个超级大好人，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母子俩关系极为融洽。

哦，不对，那个时候的王昊辰还不姓王，而是姓曹，曹昊辰。

故事的转折于一场离婚。

为了带孩子，王宝月放弃了做了多年的幼师工作，在家做全职妈妈。

她的丈夫曹伟是做服装外贸生意的，全国到处跑，经常不在家。

因此，曹昊辰从小跟这个爸爸就不亲。

有一次，爸爸说是去外地出差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只是从妈妈偶尔失神的情况，猜想可能出了什么事情。

后来，他才逐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曹伟在另一个城市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并重新组建了家庭。

趁曹昊辰去上学的间隙，他们签订了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中最核心的内容是，他不要昊辰的抚养权（因为那边已经有个孩子了）。

为此，他除了留下一套房产和两百万现金之外，还愿意每月支付一万元的抚养费，直到孩子年满十八岁。

王宝月没有争吵、打闹、据理力争更多的财产，只是默然地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难过。

她逐渐意识到一个清晰的事实：她的所有的爱早已经转移到了昊辰的身上。

至于这个抛妻弃子的男人，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去吧。

她完全相信就凭自己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带好带大。

但出于被背叛的怒气，她也在内心中暗暗发誓，要让这个混账男人后悔一辈子。

离婚后的第二天，她就拿着户口本去了派出所，正是把昊辰的姓氏由曹改成了王。

从这时候开始，昊辰发现妈妈对他的要求开始发生了变化。

之前对他比较放任的妈妈，突然对他严格起来了。

她不仅每天辅导他作业，还给他报了很多课外辅导班，骑着个电瓶车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四处奔忙，全年无休。

妈妈之前那种和蔼温柔的面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天严肃的表情、苦口婆心的说教，以及隔三差五的怒吼。

对于妈妈的转变，一开始他还不大适应，存在着对抗心理和消极情绪。

但妈妈总是用这样的话来教育他。

“妈妈现在只剩你一个亲人，以后我就靠你了，所以，我不允许你不优秀。”

事实上，妈妈并不是只有他这一个亲人。

外公外婆都还健在。

不过她和他们矛盾很深，已经断绝了来往。

妈妈又说了。

“你难道要输给那个女人的孩子吗？你必须诶我打起精神来，让你那不要脸的老爸看看，他失去你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王昊辰这时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表示一定加油。

但他内心中其实对此并不理解。

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们结婚，他们离婚，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事实上，他对这个父亲无感。

即便他抛弃了自己，离开之前也没好好说一声再见，但就是对他提不起恨来，就像之前对他提不起爱。

不过，他还是决定站在妈妈这边。

他懂事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懂事了，知道妈妈是这场婚姻的受害者，加上每天陪着自己这么辛苦，他不想让她失望。

按妈妈的规划（是的，这么早就已经规划好了），他将来是学理工科的，要成为科技人士，成为高精尖人才，成为高学历的大人物——因为她的丈夫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凭的服装外贸商。

所以，她不仅请了家庭教师给王昊辰辅导数学（他不敢跟妈妈说，他被老师骂蠢猪的事情，因为怕妈妈伤心），还给他报了各种兴趣课，比如乐高、魔方、电脑编程、图文设计，等等，为将来的职业打好基础。

反正这个钱是从爸爸给的抚养费里抠出来的，用他的钱来培养不要的孩子，等有一天反过来打击他。这是妈妈想出来的一招绝佳的报复手段。

当然，由于课实在太多，王昊辰难免有逆反心理。

为了缓和他的情绪，王宝月也会依照儿子的要求，给报一两门他喜爱的课，比如写作课。

她知道他热爱读文学作品，也看过这孩子写的作文，说实话不算差，但她始终有意无意地要压制住这个苗头——

她认为，一个文科生在未来的社会上是没有什么前途的。

工作难找，收入相比理工科偏低，不会有太多的出息。

那样的话，他又怎么照顾自己呢？

又怎么去那个没良心的男人后悔一辈子呢？

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女人出于自身考虑的私心和忧虑吧。

以上这些，其实已经13岁的王昊辰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但有一点，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就是，妈妈为什么要带他来参加一个戏剧表演班的试课。

以他所知，妈妈既不是舞台剧的爱好者，甚至都算不上文艺爱好者，而这门课也对自己未来的科技人才之路几乎没什么帮助，那是为什么呢？

直到后来的一天，他拿妈妈的手机玩游戏，意外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他知道她是谁，只是没想到，她就是一个舞台剧演员。

后来，他翻看爸妈的聊天记录，大致拼凑出了爸爸出轨的原因。

有一次，曹伟跟客户吃饭，对方是一个戏迷，于是就陪对方去看了场演出。

两个多小时的话剧看下来，曹伟什么剧情也没记住，眼睛光盯着台上那个女二号了。

事后，他花了一大笔钱才把那个女孩追到手，为了她，甚至不惜与发妻离婚。

撇开他不谈，事情到了今天，妈妈依然在搜索那个女孩的信息，说明她还在恨，依然咽不下这口气。

不管怎样，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妈妈送王昊辰来试听了一节戏剧班的试听课。

当时讲课的是大剧院培训中心的负责人、国家二级演员崔苏生。

一堂课下来，貌似很有意思，但王昊辰对表演实在不感兴趣。

说实话，他觉得和这个老师有点凶。

“我们报了。”

等出来后，他以为妈妈会问他意见要不要报班，结果妈妈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他琢磨了半天，也想不通妈妈报班的理由。

但不管怎么样，报了就必须得上，否则就浪费钱（这课可不便宜）了。

于是，这个周六的下午，王昊辰坐着妈妈的电瓶车，硬着头皮来到了南风大剧院。

依然是崔老师上课——据说，崔老师就上这一个班的课，很多人抢着要进来，进来之前都要面试。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王昊辰就进来了。

教学安排在一个小型芭蕾教室里，三面都是镜子和扶手，中间铺上了彩色的泡沫板，孩子们必须得脱了鞋才能进入。

家长是不能旁听的，他们只能出去等候。

王昊辰想，妈妈这会儿会在什么地方待着呢。

他一直对自己上兴趣班这段时间妈妈的去向感到好奇，但妈妈从来不告诉他。

整个表演班里一共有15名学生。

崔老师先是点名。点完名之后，开始带着他们做一些基础的热身运动。

崔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也亲力亲为做热身，看得出他平时热爱运动，身体状态保持不错。

热身之后，崔老师让孩子们围成一个半圆，盘腿坐在他的面前，开始了他的讲话。

“同学们，其实呢，我本来是不上课的，但最近因为要排一个戏，所以我打算亲自来教课。”

崔老师目光如炬地看着大家。

“问大家一个问题，有没有人知道《离魂记》的故事？”

“什么？离婚记？谁和谁离婚了？”有一个调皮的男孩这样说道。

众人哄然一笑。

但王昊辰没有笑，他不知道离婚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离婚，是离魂，”崔老师并没有生气，“离开的离，魂魄的魂。”

“没有，没听说过。”

“听起来有点吓人。”

“不会是鬼片吧！”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嘴地开始聊了起来。

“安静！”

一声音量不大但充满威严的命令之后，孩子们逐渐安静下来。

崔老师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与王昊辰的目光相遇时，后者感到了一股寒气。

“《离魂记》是唐代里的一则传奇故事。

老师我年轻的时候就演过故事的主角。

那时候，我还挺帅的，不像现在这么老。”

他这么一说，同学们脸上紧张的表情变得松弛起来。

“最近呢，咱们大剧院希望重新排一版《离魂记》。

但你们看，我都成大叔了，演不了年轻的男孩了。

所以啊我灵机一动，打算排一个少儿版的《离魂记》，找一帮少年来演这个剧。

风格上呢，尽量把它做得轻松、好玩，让孩子们也能喜欢上咱们的传统艺术。

这个剧将由我亲自担任导演。所以呢，这次开班的目的很简单，我是来选演员的。”

孩子们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

“一旦被我选中的演员，今年将有机会参演大剧院举办的跨年大戏。你们开不开心呀？”

“开心。”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呢，为了方便大家对《离魂记》有个了解，我就给大家讲一讲这个故事。”

“老师，我不想听。”一个小女孩说道。

“哦，为什么呀？”

“因为我觉得有点恐怖。”

“恐怖吗？其实啊，听起来吓人的事情，不一定吓人，而很多看起来不吓人的事情，才真的吓人呢。”崔老师笑着说道。

王昊辰瞬间被吸引住了。

作为一个虽然爱说话、但不爱上台的男孩，他对妈妈带他来参加戏剧表演班确实心有排斥。

但一提到故事，他就来劲了。

接下来，他仔仔细细地听崔老师简单叙述了这个奇怪的故事。

在唐朝，有两个年轻人，女孩叫倩娘，男孩叫王宙。

他们相爱着，但他们的恋情并没有人知道，包括倩娘的父亲——他是一个大官。

王宙是这个大官的远房亲戚，当时只是借住在她家的。

有一天，王宙终于决定要去跟这个大官提亲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在门外却听见了大官把倩娘许配给别人的消息。

他惊讶无比，同时又悔恨难当。

最后，失魂落魄的他跟大官说自己要去京城赶考，就离开了这个家。

船行到半路，某天晚上，在港口停泊。

王宙坐在船里独自喝酒，想到这个无疾而终的恋情，十分难过。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岸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连忙起身，拉开帘子，一看，竟然是倩娘追上来了。

倩娘告诉王宙，自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想跟他一起私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没什么好说的，两人就私奔了。

（“老师，什么是私奔啊？”又是一阵哄笑。）

最后，两人去了蜀地，远离家乡，在当地生活了五年之久。

有一天，倩娘坐在家门口缝衣服的时候，突然就哭了。

王宙忙问她怎么了。

倩娘说自己在外面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很想他们。

于是，经过一番商量之后，两人决定回去。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如果父母的怨恨也该消了。

船快到港口的时候，王宙托人往家里送信，说他们要回来了。

但接到信后，倩娘的父母都吓坏了。

为什么？

因为倩娘明明就在家里，怎么会跟王宙在船上呢？

原来，自从王宙走后，倩娘就病倒了，躺在床上一直昏迷不醒，也没有死。

过了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卧室里躺着呢。

正疑惑着，王宙和倩娘已经回来了。

父母看到后惊讶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认这个女儿。

所有人此刻才知道，原来当年跟王宙私奔的，是倩娘的灵魂。

而她的肉体留在了家里。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那个卧床多年的倩娘走了出来。

紧接着，倩娘的肉体和灵魂合二为一。

从此以后，王宙和倩娘过上了幸福而快乐的生活。

故事讲完了，崔老师问孩子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一个男孩举起了手。

“老师，这是个爱情故事吗？”

“是。”

“可我们都是孩子啊，怎么能演爱情故事呢？”

“我认为没关系，白雪公主也是一个爱情故事。

我认为只要是美好的情感，就应该歌颂。

而且，这次我把它改编成了儿童剧，会加入很多童真和喜剧的部分，会很适合孩子们看。

这将是一次颠覆性的改编。”

崔苏生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

在这个半圆的一角，王昊辰默默看着崔老师，心中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跟另一个私奔，可以灵魂与肉体分离。

不过他才13岁，在这个世界上让他不理解的事情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