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课堂上，数学老师发着试卷，一边念名字，一边念分数，现在他一般只念前几名。剩下的试卷，就递给科代表分发。科代表又递给小组长或者一些关系比较好、积极帮忙或比较好动的同学帮忙分发。

他以前会把所有人的分数都念出来，由于做的试卷越来越多，每次都一个个发太耗时，渐渐不念了。少年还记得，以前他发到他的试卷的时候，会愤怒地说：“看看你考成啥样子了！”让他感觉上讲台去领试卷就像去受刑，坐下的同学就像鲁迅笔下的看客。现在他不再说了，少年才发现说与不说并没什么太大区别，都一样不舒服。只要坐在这个教室里，他就不舒服。刑场始终是刑场，不会因没有看客，而有多大改变。

球场才是少年心仪的课堂，从接触篮球的那天起，毋宁说是接触《灌篮高手》的那天起，他就好像中了理想的毒一样，励志要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尤其是现在，成绩稳步滑落，学习压力越来越大，成绩越是滑落就越不想学，越是破罐子破摔，唯一能排解痛苦的就是篮球，他也就越来越疯狂地训练，中的毒也就越来越深。他记得乔丹在纪录片里说过类似的一句话：“篮球成了我生活的导师。”篮球成了他生活的导师，但他才刚刚起步，实际上还没有学到很多东西。

他还知道了成为职业篮球运动员可以挣很多很多钱，可以在世界篮坛举世瞩目的NBA选秀大会被选中，那样就可以瞬间出人头地、扬眉吐气、报恩报德了。他觉得欠很多人的情，他一定要还。

他还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排解压抑的方式是**，他并不知道这个恶习对他的身体有多大的影响，对他实现自己的理想是多么严重的阻碍，等他明白过来已经是多年以后。虽然不确定知道，他也隐约有些感觉，比如训练后肌肉酸痛反应强烈，久久难以恢复，比如训练效果不好，比如身高增长不明显。甚至也许成绩的下降也与之不无关系。然而这些端倪始终并未引起他足够的重视，这个从初二开始养成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他戒不掉。

他已坚持了很久。有些事情，是你坚持去做，就能获得回报，而有些事情，是你坚持去做，就迟早会付出代价的。恰好他接触灌篮高手，也是在初二。接触篮球是小学，那时村里的小学校根本没有篮球架，说来好笑，他一直以为篮球只是用来拍的呢，根本不知道篮球还可以投进框里，还可以灌篮。他看见过篮球架，看见的时候却都没有人在打，所以根本不知道二者的关联。

后来知道了二者的关联，他却依然没有产生感觉。

当在亲戚家看电视，看到了点播频道里的《灌篮高手》，又在不经意间看到了体育新闻里，NBA的报道，一个黑人球员的一记背扣，震颤了他的灵魂，彻底颠覆了他的篮球观念，点燃了他的激情，激起了他的热血，他才爱上篮球，才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就是这项运动了，这就是我要为之倾倒一生的运动。

那是在初二。

那时，有个同学，每到课间，当少年独自一人趴在栏杆上静静享受微风的吹拂时，总是过来与他闲聊，常常把些男女方面的新奇事情说与他听。当时他或许还把他认做个启蒙老师，许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却不禁觉得胆寒，性本恶的观点因此在他心里得到了佐证。加上书本上也在对性知识大肆普及，他又热爱读书，参研透彻，原本懵懵懂懂的心便仿佛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不再萌萌。多年以后，当人们说要趁早普及性知识的时候，他深不以为然，因为这些知识也正是打破他懵懂的罪魁祸首之一。要是不把这些文字印上书本，书本到现在还只是白纸。但愿自己只是个个例吧，他想。

曾经有同学告诉他，有个人在他没有参加的晚自习里说过他的坏话，说他在一次小学晚自习时钻到桌子底下去偷看女同学的裙底。而他的小学从来就没有晚自习，即便是有，他也依然会和现在一样，因为买不起食堂的晚饭，而选择不上。听完，他脑海中第一个涌出的名字就是他“启蒙老师”的，他严重怀疑那个说他坏话的人就是他。不过没有问出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也不是很想追究。

早一点会怎么样呢，如果早一点热爱篮球，课间他就有事做了，他就不会趴在栏杆上听同学胡说，不会把一本《青春健康手册》反复翻阅。他就有可能长得更高，跑得更快，变得更强。当然也可能不会有所不同，因为他是这样一种性格。“少年，你记住我说的话，性格决定命运！”班主任曾这样说过他，意思就是说，他的性格绝对不能使他成功。性格影响决定，环境影响性格，环境影响决定。他这样推理，认为最终是环境影响决定，他把一切都归罪到不利的生活环境中去。

时光倒流。他在爱上篮球以前最常做的是打小霸王游戏机、租影碟去邻居家看，因为影碟机很贵，家里没钱买，小霸王游戏机也是求了很久，奶奶才给买的。那时租一盘影碟是5毛钱，他没有那么多钱，总是看完一盘又拿去换，理由是这盘碟子是花的，放不出来，这是最好的理由，老板都会同意，或许是老板看他是小孩子的份上同意的也说不一定。所以5毛钱，他通常至少可以看两部电影。

买游戏卡也是一样，通常会拿去换一次，理由是里面的游戏是玩过的，或者卡是坏的。游戏卡挺贵，最便宜的那时也要8块。而他几乎没有零花钱，过年钱也只有几十块。

到集市至少要半个小时，来回一个小时，有些时候，他的理由真实存在，反复存在，一天就得跑好几个来回，不过那时，他就像脚底踩了风火轮，怎么跑也不觉得累。

这个集市，大多数商贩双数天才营业，叫做“逢场”，大多数顾客也双数天才去，叫做“赶场”。

少年不禁怀念起那些和奶奶一起赶场的日子。怀念起那里的锅盔和凉粉，自与村庄一别，他再也没有重逢过那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