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6章 强国 3
齐孝公伐鲁的消息很快传到晋国,晋文公颇感震惊。
朝会上,文公就此事说道:“昨日东方有密报,说齐君欲重振先业,于是用兵伐鲁。诸位爱卿说说,齐国重振先业,因何首先要加兵于鲁?”
先轸说道:“微臣以为,齐君用兵伐鲁,可能是因为昔年鲁国曾经拥戴公子无亏与其争位,至今耿耿于怀,想借鲁国遭遇天灾之机复仇罢了。”
狐偃道:“微臣以为,齐君将重振先业等同于借机复仇,足见其见识浅陋,气量狭小,刚愎自用,想来难成大器!”
文公道:“二位爱卿言之有理。令寡人感到诧异的是,鲁国军力一向不及齐国,又逢饥馑之年,民不胜兵,但寡人听说,鲁国以舌应战,未用一兵一卒,仅凭一人说辞便将齐师退去。鲁国曾有军事奇才曹刿,如今又有这等智者!诸位爱卿有谁知道鲁国派了何人?如何以一篇说辞劝退齐师?”
胥臣答道:“这个微臣知道。智者名叫展获,字子禽,官拜士师,食邑鲁国柳下,此人外和内介、博文达理,因居官执法铁面无私,不合于时,于是弃职归隐。此次齐国以兵压境,鲁国大夫臧孙辰极力举荐展获以辞令请和于齐。展获推辞说自己有病在身不能去。后来齐君又让展获之弟展喜到展获家里请教,再派展喜去完成使命。展喜带着展获授辞和礼物去大营找到齐君请和,齐君得意地问:“鲁国人听说寡人兴师来伐,是不是都胆战心惊呢?”
展喜笑道:“小人或许感到恐惧,君子却一点都不恐惧。”
齐君:“不会吧,现如今你们鲁国文无施伯之智,武无曹刿之勇,况且正值饥馑之年,野无青草,凭什么不害怕齐国进攻呢?”
展喜不慌不忙,依展获之言答道:‘这些国君说得都对,但我们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我们凭借的是先王之命。昔年周先王封姜太公于齐,封我先君周公之子伯禽于鲁,使太公与伯禽割牲为盟,共立盟誓曰:世世子孙,效忠王室,永不互相伤害。这些誓言都被太史记录并保存下来。所以齐桓公在世时,九次聚合诸侯,且首先与鲁国结盟,共同遵奉周王之命。国君您嗣位九年来,敝国君臣经常说,什么时候您能再修像桓公那样的伟业,这样才能使诸侯之间亲睦友好啊!我们坚信国君您是一代明君,定不会抛弃成王之命,违背太公之言,不续桓公之业,将友好变为仇恨,将和平变为战争。所以我们并不害怕齐国会真的伤害鲁国。’齐君听了这番话,大为汗颜,羞愧不已,第二日便班师回朝了。”
听到此,文公由衷赞道:“展获片言退敌,真乃睿智善辩之才!如此贤才本应为国之栋梁,受到重用才是,鲁君如何能使其归隐呢?实在是太可惜了!”
狐偃道:“所以说,得贤才方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一国之兴衰,一则在于国家贤才智士能否得到重用而各尽其能,二则在于朝堂上下是否有举贤荐才之风。所幸的是,这二者我国都有!”
文公点点头,然后听胥臣道:“国主,微臣以为,齐鲁嫌隙已初现中原大战之端倪!”
文公见大家都在点头,问道:“胥大人所言,也只不过齐鲁两国之争罢了,如何谈得上大战端倪?莫非齐国后来又兴师别的国家?”
胥臣道:“齐国倒是没有,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鲁国虽然顺利使齐国退兵,但鲁君认为屈辱难忍,因而派了臧孙辰到楚国求援,要求结盟伐齐。”
先轸接着道:“鲁楚早已联盟,楚国一旦介入,局势便深不可测。”
文公盯着墙上的中原地图,陷入沉思。
赵衰说道:“齐国衰落后,楚国早有觊觎中原之心,这些年纠集了不少盟国。只因如今晋国崛起、秦国傲视,楚国才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文公问道:“楚王身边的令尹子文持重睿智,不会赞同楚王助鲁伐齐吧?”
胥臣答道:“子文毕竟年迈,听说这两年逐渐让政于成得臣,不怎么参与朝政了。”
文公听到这里,默然无语,半晌后说道:“若是这样,楚国一旦进驻中原……局势确实就复杂莫测了。”
赵衰道:“国主,微臣以为,有道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面对眼下局势,我们须早做一些相应战备,方可伺机而动。”
“臣附议。”狐偃、先轸、胥臣等大臣纷纷表示赞同。
文公思忖半晌,说道:“将来万一打起仗来,又不知要赔上多少将士性命。因此,无论局势如何变化,若是……晋国独守中立,自谋发展,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狐偃答道:“微臣以为,如今天下大势,王室尚不能自保,更遑论庇护弱小。正所谓弱肉强食,虎狼当道。不介入和退让,结局毫无二致,都注定会挨打,那时赔的就不单单是将士性命了,说不定会殃及国土完整,甚至国家安危!”
“狐大人所言极是!”其他人纷纷附议。
文公点点头,说道:“这样的话,各地兵马,从今日始,就要日日操练,随时检阅,进入战备状态!”
“吾君圣明!”
…………………………………………………………………………
鲁国使臣臧孙辰与成得臣(令尹子玉)是旧相识,受命到楚国后,他首先到府上拜见成得臣,并送上金缯等厚礼,与之私通款曲后再去谒见楚王。
楚王接见并问其来意,臧孙辰直言不讳:“寡君遣外臣前来,是请求大王能够支援鲁国攻打齐国。”
“理由呢?”楚王问。
臧孙辰答道:“齐桓之后,中原无伯,寡君认为,如今楚国实力不亚于齐,但齐君一向对楚王傲慢无礼,所以敢擅自违背鹿上之约,此为其一;其二,宋国自泓水之战败北,表面上臣服于楚,实则与晋国亲厚,可见他们根本不把楚王您放在眼内。大王欲立威中原,就要惩罚违约离心之国,大王若问罪于齐、宋二国,寡君愿倾国力做楚国先驱。”
楚王听了,当下未置可否,安排臧孙辰先去驿馆歇息。
臧孙辰退下后,楚王征求令尹子文和子玉的意见,这两人平素就不和,当着楚王的面又互撕起来。
成得臣道:“微臣以为,臧孙辰言之有理。大王也听说了晋侯勤王之事,眼看晋国将傲视中原,楚国岂能袖手旁观、任其嚣张?!目今中原之内,只有陈、蔡、郑、许、卫等这些小国臣服于楚,齐国自恃大国而敢违鹿上之约,擅自伐鲁,宋国则以为讨好晋国就可以高枕无忧,他们骨子里其实都蔑视楚国,大王若出师伐齐和宋,一来可灭其嚣张气焰,二来可立威中原,三则可借此震慑晋国重耳,别以为勤了一回王,就能以霸主自居!”
白发苍苍的令尹子文说道:“子玉所言,臣不敢苟同。伐齐、宋,我国皆出师无名,即便打胜,立威和臣服也只是表面而已。况且晋宋结盟,楚一旦伐宋,晋岂会袖手旁观?然而晋国已非从前之晋,又新建勤王之功,威名远扬。有道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若与晋国纠缠,我军一旦挫败,请问,于楚何益?”
成得臣说道:“哼!当年若不是子文大人极力劝阻大王除掉重耳,岂会有今天的晋国来与楚国争雄?!”
“晋国何曾与楚国争雄?”
“桓公曾称伯、重耳欲称伯,难道吾王不可称伯吗?”
“无论谁称伯,也须依道而行,不是肆意侵犯他国就可以称伯的。打仗非为名即为利,我国若去伐齐伐宋,一出师无名,二山高路远,我军水土不服、耗费巨大,无名无利可图,又何必劳师动众?”
“请问大人,何为依道而行?”
“勤王为道!怜贫恤弱为道!声张正义为道!”
“哼!子文大人所说,我看都是伪善之道。齐桓勤周王、彰正义、恤贫弱,倒是风光一时,可如今呢?国力贫弱,不照样威风不起来吗?哪个国家还愿意听命于齐国?所以国强才是王道!”
“哎哎!好了好了!”楚王看两人越掐越厉害,赶忙出面调和,“二位大人说的各有道理。可鲁国毕竟是盟国,盟国有难,自然要出手相助,否则以后谁还依靠楚国呢?那齐君也确实可恶,真以为自己是桓公在世啊?寡人平生最看不惯妄自尊大之人!这样吧,既然子玉主战,那就由子玉为将,教训教训齐国也未尝不可。宋国与晋国亲厚,暂时先不去招惹。”
子玉赶忙说道:“是!微臣遵命!”说完,不无得意地斜了令尹子文一眼。
成得臣奉命备战,集结兵马完毕,力邀楚王携众臣检阅。检阅当日,令尹子文称病未到。
成得臣申明军法,布置精细,用法严肃,对不听指挥的士兵,立斩不赦。整整用了一天时间才检阅完毕。楚王见他调度有方、指挥得法,心中暗想:“子玉果然乃将兵之才!令尹子文大概是年迈之故,如今行事难免有些保守谨慎,以后军政还是得倚靠子玉啊!”
听说子文有恙,楚王便亲自去探望。
子文颤颤巍巍跪拜,并趁机向楚王诉告老还乡之愿:“老夫风烛残年,耳聋眼花,力不从心,已难堪辅政大任,请求大王准允老朽告老还乡,以终天年!”
楚王面有为难之色,说道:“爱卿与子玉乃寡人左膀右臂,爱卿若告老还乡,寡人只留一臂,还能有何作为呢?”
子文说道:“臣已年迈老朽,力不从心,这是其一;其二,臣才不及子玉万一,有子玉辅佐,定不会延误大王之事。只是臣有一言进谏,不知大王愿闻否?”
“爱卿请讲!”
“子玉此次伐齐,胜算在握,只是万不可侵犯宋国,楚若伐宋,晋国必然相救,那样势必导致战事绵延,楚国将得不偿失,前功尽弃!”
楚王点头同意。
选定吉日,成得臣亲统大军,纠合陈、蔡、郑、许四路诸侯,一同远征伐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