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更
一个傣人问道:“小二哥,你方才跟谁说话?”李逍遥笑道:“噢,一个醉道士跟我讨酒喝呢。”原打算为他好,糊弄一下完事,不令其再饮,遂只拿了一小埕重行出外。摆夷三人众一阵对望,想到了一处:以三人功力,若有旁人走近,决计不会听闻不到。这“醉道士”只怕是个会家,遂一齐盯着门槛处。
谁料那道士不等李逍遥走近,先自向前爬了几下,扑到酒坛子上,起开土封,抱起咕咚咕咚灌将开来。李逍遥被他突兀抢去,意外与无奈之下,只得且道:“道长如此嗜酒,看来必然精于酒道,不知我们自酿这桂花酒可还过得去?”那道士一面大口吞咽,一面道:“唔~~只要有酒喝便好,那来在乎那么多?难道只愿喝好酒,一时寻他不到,便活活急死吗?”李逍遥笑道:“道长说的是。”眼见只几个仰脖就给对付了个涓滴不剩,李逍遥一边瞧着不由心中发毛。那道士极满足地放下坛子,打了两个酒嗝,又痛快地惨叫数声,咋咋嘴角,慢慢站起身来,道:“你要是向我索酒钱……我是一文不名,要是教我授你一两招剑法作偿……嘿嘿!老道最擅这个,什么时候教你,自己定吧1李逍遥本没指望他有钱可偿,兼且那自酿“桂花酒”本是兑过水的,自己方才相询他口感原是略带玩闹之意,否则以李大娘尖酸刻薄之性,也不会于自己搭理一个穷道士置之不理。李逍遥虽持着“一视同仁”的念头,但在这个店子里一切还是自己婶婶说了算。
其时他也只当那道士所言乃在敷衍应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索傻傻一笑。那道士瞧他现出疑虑之态,迟迟无言,急叫道:“哎呀,你这小子想气死我啊!算啦,不跟你噜嗦了,你不要也成,我一不用缴酒钱,二不用授剑法,正好落得清静。”说罢一颠一踬地走了。
这时,李大娘在厨下叫道:“逍遥,来一下!”李逍遥方才还在想,以李大娘斤斤计较的性儿,若知有人喝了自家的酒却不给钱,就算不大大吵嚷一场,也岂能毫无影响?却原来一直待在厨房料理。当下向三个傣人招呼一声,进了后边灶房。李大娘吩咐下来:“找鱼嫂买她些新鲜海味回来,客官们这一餐过后就要不够了。她要没有,直截去找水生和张四。记住,可得是新鲜的!”李逍遥接了钱,回到前堂。
傣人头领向他这边望来,出言道:“且慢,那醉道士说要教你剑法,小二哥作何打算?”李逍遥不意他于这般小事认真开来,爽朗笑道:“一坛酒算我白饶吧,我学不来武功,也不愿学武功。”径自出店奔市集去了。堂上三人再次相互对视一回,也即不顾。
出得客栈来,伸个懒腰,但觉还不甚暑热,太阳刚好。李逍遥走在道上如常时一般自由自在,脸上挂着少年人常见活泼神气。一时碰到邻里便招呼作应,各人都一般的其意至诚,显得整个村中民风质朴。
这定海县在京都临安东南向上,虽说相隔两府,算来却也并非极远。面江临海,水路发达,倒是个船行要地,往来客商、各色行旅经由此地入海下江、离岸舣船者甚众。藉此优越地势,县上连带盛渔村便较周旁村镇兴旺得多。
近得船港,市肆喧声扑面而来,什么邱家彩帛、彭家油靴、舒家纸扎、凌家刷子,诸般铺席各打幌子,名目观之不尽,各处自忙己务。果铺新进得临平甘蔗,此物若以土窖藏至春夏,味犹不变,小如芦者,则名荻蔗。余者木瓜、樱桃、石榴子、杨梅之属不一而足,更不用说菱藕了,无不色泽鲜亮,清翠欲滴。
内中果品多有实则不应季者,往日绝然看不到,否则堪称奇事。但因近来四方屡见异象,气候更易,农人脑筋迭转,因时制宜,力行耕作,各地蔬果等物竟渐能同登货台。李逍遥念及这众人早自习以为常之事,总觉挂牵难放,虽说因之世人大受便宜,但太过谲怪,终非好兆。
正走间,道旁点心铺之人吆喝道:“来,来,方刚出笼的糖肉馒头、笋肉馒头、蟹肉馒头,还有千层儿、肉油饼、炊饼,趁热卖啦~~”适值有人应道:“小州,油酥饼儿可有?我要些儿。”李逍遥转头见是挚友王小虎,于是上前招呼道:“今日不上工?”王小虎认出来,笑回道:“嗯,在家忙活忙活。”接过小州递来吃食,付了钱,又向其说道:“是了,你们有脓包儿没有?”他说“脓”字时故意含糊过去,小州并没听得真切,一怔问道:“王家哥哥,那是什么包儿,兄弟可从没听说过,还请你教乖一遭。”王小虎一本正经道:“那是近来蒙古人所创面点,量你也不知道。”这一来露了陷,小州心想向来只听说蒙古人吃牛羊肉,喝马奶酒,少有效汉人之风,根本是王小虎立意耍弄自己。当下嘻嘻一笑,从蒸笼里抓出个麻团作势欲掷。王小虎赶忙嬉笑逃开,临去道声“走了”。李逍遥亦笑着自语道:“还是这般爱耍。”弯了几弯,终于到得海鲜铺前。李逍遥瞧瞧摊板,见只有些少蛤蜊等物,沮丧道:“鱼婶,这人特地来捧你的场,岂知竟这番光景。”鱼嫂道:“小李子,还剩得这些便不错啦。这几日说来奇怪,风浪尤其大得紧,你水生叔和张四哥任什么都没打到。要是店里实在要得紧,不如……你也去换买些鱼鲞?”李逍遥顺着她目光瞧向隔壁鲞铺,果然好些人依次等着要买带鲞、黄鱼鲞之属。
就在旁边,船港上老渔民水生道:“就算一丝风浪也没有,海痧派封死了周遭近海,嘿!咱们也没法儿啊!真个是岸上扳鱼~~”李逍遥道:“怎么说?”一边的青壮张四作无奈呆状,插言道:“往往(网网)空啊1水生忽又兴奋道:“哎,且不论这个,小李子,你知道吗?昨日我闲得无事,反正远了海痧派管不到,便撑船到东边仙灵岛近处远远望望,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仙女啦!”李逍遥懒洋洋地掏着耳朵,道:“仙~女~~?”水生道:“可不是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那不是仙女是什么?唉~只可惜那仙女方刚见到我就拔腿跑了,没教我好好瞧上几眼。”李逍遥笑道:“少盖了!水生叔,我看你是不是想老婆想疯了,北村大脚婆你也常夸她漂亮啊,况且那什么岛上有没有人还未可知。”张四道:“少听他胡吹啦!我也到过近处,哪有什么仙女?倒是那一带水路有暗流,若不是全赖四爷我驾船之技炉火纯青,争些儿就没回来!”李逍遥道:“好哇!都说得神神秘秘的,好来唬人吗?”水生道:“我唬你干嘛?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仙女,好像观音娘娘身边的侍香龙女。”张四道:“呸!镇日价梦话连篇!既是远望,怎能看得清楚?你又怎知道侍香龙女长什么样?那善才童子却又在那里?”水生怒道:“我自然知道!偏不愿告诉你!”二人随即吵了起来。鱼嫂向以这二人为笑乐,此时又得良机,当即欢喜凝神而观,李逍遥见他们此状只得摇头莞尔。
正乱间,长街北端突然传来隐隐马蹄声,听来至少也有十数骑。张四、水生立时色变,也不再争了,鱼嫂亦屏气吞声。李逍遥知是海痧派的人又来作乱,心下暗自忌惮。
原来,其时海痧派坐镇东浙,凶蛮异常。此派以贩卖私盐为生,仗着人多势众,肯硬拼不怕死,竟还敢跟朝廷公然作对,为地方一霸。另有一炬鲸帮也在东浙落脚,起家亦有年头,是作渔事生意。两家合起来覆遍左近三四州府,随着渐作渐大,免不了地面儿临近重叠,因此上多存过节,双方势同水火。
炬鲸帮的人平日呼对头是“死盐贩子”,海痧派的人则回骂“臭鱼杂碎”。总之在乡民眼中,他们都好不到哪去便是了。但炬鲸帮又显较规矩许多,众人倒寻不出什么劣迹,略提即罢,也没何等感觉,而谈起海痧派则无不切齿痛恨。
两家本来商定以流经定海的大浃江及其隐线为界,西北属海痧派,东南归炬鲸帮,不知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故,终致闹得不可开交,难得宁日,近日争地盘更争到了海上。彼众平时与寻常商家无异,一旦转至江湖上仇雠敌对,就令尽处人心惶惶。瞧这情状自是巡骑依例出来巡察有无异状,李张等三人背转身,一声不吭,静待他们经过远去。
少时十三乘马到了左近,却不听各人纵马而过。一人大骂道:“他妈的!快给老子让道!”李逍遥好奇心起,偷眼去瞧怎生变故。只见原不甚宽敞的大道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江州车,车上满载货物,只容单人于间隙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