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星河长明
【一】
萧清死的时候是一个冬天，东北风呜呜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地奔跑，仿佛握着锐利的刀剑，能刺穿严严实实的皮袄，更别说那暴露在外面的脸皮，被它划了一刀又一刀，疼痛难熬。
但这并没有影响百姓们的心情，他们奔走相告，都说妖后终于死了，天下要太平了啊，大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来喜带着毒酒来到未央宫时，皇后已经穿戴整齐。
一身大红的宫装，袖口上绣着牡丹，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让来喜不禁想到在封后大典时，穿着喜服的皇后娘娘，也是这样笑着，一步步走向皇上，那个时候谁也没想过会有今天。
“皇后娘娘，时辰到了。”
“来喜，本宫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皇上，以后本宫不在了，也要靠你了呀。”
“娘娘……”
“看在咱们也相识这么多年的份上，让本宫和这里道个别吧。”
“是。”
来喜带着宫人退出未央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皇后一个人瘫坐在大殿中央，眼睛里一片凄然。
来喜有些不忍地抿了抿嘴，快步走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来喜也没等到皇后出来，直到宫人大喊“失火啦！救火啊！”
他们冲进大殿的时候，已经晚了，皇后站在火光里，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遥遥相拜。
在皇后闭上眼睛之前，又闪过了她这并不漫长而又曲折的一生。
【二】
我是萧清，是萧将军家的小女儿。我遇到苏哲那年，我们两个都是八岁。
那年长姐出嫁，皇亲贵胄都来家里道贺，热闹的不得了。
我带着丫鬟沛然赶去前厅看热闹，路过假山的时候，听到了有人争执和推搡的声音。出于好奇，我停下来看了看。
三四个衣着华丽的少爷围着看起来和我同龄的青衫孩子，我想着肯定又是这些世家公子哥欺负在欺负下人。
青衫孩子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容貌，远远地只能看到他正死死咬着嘴唇。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我觉得无趣，本想离开。
或许是听到有人经过，他抬起了头望过来。
心，忽地静止了。
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温和。
我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万千星辰闪过，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都忍不住笑自己耽于美色。
“你这个小子，我们就是跟你开玩笑，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哭啊。”
“就是，跟小姑娘一样就知道哭，烦不烦啊！”
苏哲？我慢慢皱起了眉头，这是当今六皇子的名字。
他是先皇后的儿子，因着先皇后的情分，他在宫里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可就是性格温吞，有时候免不了被些跋扈的孩子欺负。
“小姐，咱们快走吧。老爷夫人该等着急了，”沛然见我久久不动也不说话，便出声提醒我。她的话点醒了我，这里是萧府啊，是我的地盘！
我从小养尊处优，上有父兄宠爱，下无弟妹需要照顾，生活可谓顺风顺水，性子自然也养的嚣张。
“你们在干什么？”我出声质问。
他们都朝我看过来。我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这里是萧府，今日又是我长姐大喜的日子，你们竟然敢在这里欺负人，这不是打我们萧府的脸吗？沛然，去问问这几个人是哪家大人的儿子，敢来萧府惹事！”
“是，小姐。”
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为首的哼了一声便带着他们都离开了。
突然，我感觉手被握住了，手掌上传来的温度让我不由地红了脸。
“谢谢你啊妹妹，谢谢你保护我，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苏哲笑眯眯地说。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我又忍不住想着。
【三】
长姐大婚之后，边境动乱，皇上派遣我父兄出征。而我被接进了宫里成为了公主的伴读，我很开心，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找苏哲玩了。
这种快乐的时光一直延续到我十二岁。
那年冬天，父兄中了埋伏，全部阵亡。
皇上给了我们家族很多赏赐，还给了我郡主的称号。
可我的父兄再也回不来了，那段日子里，我的生活里看不到希望，苏哲就是我唯一的光亮。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眼睛里的万千星辰。
皇上的身子一天天弱下来，朝堂之上也是波诡云谲。
在我十五岁这年，皇上为我和苏哲赐婚。我想，以后我只有他了。
可就在大婚前夜，司马丞相拿出了我爹和胡人勾结谋反的证据，整个萧家被捕下狱，等候问斩。
苏哲来见我，满脸胡茬，满眼血丝，他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担心，他一定会救我的。我回握了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阿哲，不要白费力气知道吗。在这个争夺储君的关头搅这趟浑水，是没有好结果的。我萧家怕是要成为新皇登基的垫脚石了。只是可惜，我萧家三代忠良，父兄战死沙场，却还要顶着不实的罪名，被世人唾弃。”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呢？”
“阿哲，我只有你了，也只希望你平安。”
他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清光。
【四】
后来大半年里，我也没有得到判决结果，也不知道苏哲在干什么，因为他很少来看我。又过了三个月，新皇登基，我被接到了宫里，我看着朝思暮想的少年身着龙袍一步步向我走来。
“清清，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我保护你。”
他的这句话和好多年前那个八岁少年的话重合。
“谢谢你啊妹妹，谢谢你保护我，以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旁人只看到苏哲突破重围登上皇位，我却在想他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得到了多少轻视白眼和羞辱。
他力排众议封我为后，封后大典上，我迎着全城百姓的目光，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下，一步步走向他，和他一起看这壮丽江山。我想，我这辈子，知足了。
苏哲总是在书房忙到很晚，新皇登基，根基不稳，旧势力又没有根除。他每天增多的白发，每天都是满脸愁容，还有他眼睛里无尽的疲惫，都让我心惊。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眼睛，该是永远清澈，永远明朗的。
朝堂上，向来是波诡云谲。他从前只想当个闲散王爷，因为我才卷入这朝堂之中无法抽身。
我想，他不堕落我便堕落，他成魔我便成魔。
这朝堂上有太多的肮脏和污垢，我不想让他承受，也不想让他为难。
后来的我，成了大家眼中不折不扣的“妖后”。
他们说我笼络权臣，结党营私。
他们说我滥杀无辜，陷害忠良。
他们说我心小善妒，残害嫔妃。
他们说我有失体统，罪无可恕。
可我只是一步步为苏哲清除道路上坎坷而已，我只是不想让他受苦而已，我只是舍不得他的眼睛污浊而已。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可他们掩藏在良善的皮袍之下，若用常规手段，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还不知道多少人要遭殃。
既然他们不走常规之路，我自然也不必用常规手段对待他们。
幼年时享尽荣华富贵，到如今，被万民唾弃，百官嘲讽，我也总是反问自己做的对不对。
可每当回忆起初见苏哲时他的那双眼睛，清澈明朗，我就从不后悔。
除了他，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当万民请愿废后、斩后的时候，他在朝堂上大发脾气。
“皇后，朕幼年相识，在朕未登基时就陪在朕身边，你们说她祸国殃民，她祸了什么国？殃了什么民？”苏哲从龙椅上站起来，手不由地微微颤抖。
“那些人到底该不该杀，天下百姓不清楚，你们也不清楚吗!”
“皇上，可皇后不能不杀，否则难以消民愤呐！”
“住嘴！谁再多说一句，朕先杀了谁！”
以后的整夜整夜他都睡不好，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民能载舟亦能覆舟，若罔顾民意，只怕会使得朝纲动荡。我和苏哲商量，让我假死，此后我足不出户便是了。
他信了。
【五】
可是，我的少年啊，我怎么会让你为难呢。
我很感谢你能来，也不遗憾自己离开。原谅我让你为我触碰污浊，原谅我想不出更高明的办法来帮你，原谅我们还是要面对道别。
我会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因为你是我的信仰。
希望所有的爱恨都能为你加冕。
勾勾手指，我的少年
让我悄悄对你说：
我很爱你啊。
“所有的晦暗都留给过往，从遇见你开始，凛冬散尽，星河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