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以寄志的陆游

粒粒醇香的谷物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汉族，越州山阴（今绍兴）人，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陆游诗文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陆游存诗数量，在中国古代诗人中也可拔得头筹，主要收录在《剑南诗稿》内，其中涉及的饮食种类极为丰富，内容也比较驳杂，有专门描摹刻画饮食的，也有以饮食题材为引另咏他物的。诗歌涵盖了主食、肉食、蔬菜水果、特色小吃等全部种类，记叙着陆游的平常生活，不论为官为民、在越在川，均有涉及。

与苏轼等宋朝诗人有显著的差异，他倾向于较为谨慎地选取食物，然后简约地加工食物，追求食物清淡爽口，而不耽于味欲。

陆游在《剑南诗稿》中有 433 首与谷类有关的诗歌。其中陆游常吃的多为粳米饭、菰菜饭、青精饭、薏米饭等。陆游有时也会注重饮食情趣，例如在《初归杂咏》中，他炊了一甑桃花饭，可谓色、香、味俱全。在陆游常常食用的饭中，青精饭最为特别，林洪曾云：“当时才名如杜、李，可谓切于爱君忧国矣，天乃不使之壮年以行其志，而使之俱有青精、瑶草之思，惜哉？”可见青精饭也暗含爱国之思，如此看来，陆游好吃青精饭，也是自然。粟饭也是陆游的喜好之一，如陆游在《山居食每不肉戏作》中所作，粟饭甘美，菘羹清甜，对于以“蔬粝送余生”的陆游而言，实为佳肴。

粳米饭

十一月上七日蔬饭骡岭小店

新粳炊饭白胜玉，枯松作薪香出屋。

冰蔬雪菌竞登槃①，瓦钵毡巾倶不俗。

晓途微雨压征尘，午店清泉带修竹。

建谿小春初出碾，一碗细乳浮银粟。

老来畏酒厌刍豢②，却喜今朝食无肉。

尚嫌车马苦縻人③，会入青云骑白鹿。

【注释】

①槃：同“盘”。

②刍（chú）豢（huàn）：指牛羊猪狗等牲畜。

③縻（m í）：捆，拴。

菰菜饭

樊江晚泊①

碧云吞日天欲暮，城西捩柁城东路②。

莼羹菰饭香满船③，正是江头落帆处。

荻洲渔火远更明，烟水苍茫闻雁声。

不是绿尊能破闷，白头客路若为情！

【注释】

①《樊江晚泊》：此诗淳熙十年春作于山阴。

②捩（liè）柁（duò）：亦作“捩舵、捩柂”。拨转船舵，指行船。

③菰饭：用菰米煮成的饭。

桃花饭

初归杂咏·其三

八十可怜心尚孩，看山看水不知回。

软炊香甑桃花饭，浅酌清尊竹叶醅①。

平地本知多陷阱，群儿随处觅梯媒②。

旷怀只待秋风起，十丈蒲帆海上开③。

【注释】

①醅（pēi）：没滤过的酒。

②梯媒：犹“媒介”。

③蒲（pú）帆（fān）：用蒲草编织的帆。

青精饭

有所怀

镜里形模日夜衰，三峰师友久暌离①。

芝房又失耘锄候，丹剂常思沐浴时②。

雷雨未成龙起晚，海天无际鹤归迟。

午窗一钵青精饭③，拣得香薪手自炊。

【注释】

①三峰：太华三峰。

②沐浴：《太上黄庭外景经》：“沐浴华池生灵根。”周无所《金丹直指》：“沐浴乃清静之义。”

③青精饭：江苏地区传统特色点心。又称乌米饭，用糯米与乌饭树叶汁煮成的饭，颜色乌青。为寒食节的食品之一。

粟 饭

山居食每不肉戏作

谿友留鱼不忍烹①，直将蔬粝送余生②。

二升畲粟香炊饭，一把畦菘淡煮羹③。

莫笑开单成净供，也能扪腹作徐行④。

秋来更有堪夸处，日傍东篱拾落英。

【注释】

①谿（xī）友：指居住溪边寄情山水的朋友。

②粝（lì）：粗糙的米。

③菘（sōng）：即白菜。

④扪腹：抚摸腹部。多形容饱食后怡然自得的样子。

颇得意趣的面类

宋代面食极为丰富，陆游诗歌中记载的面食种类也十分丰富，但多为普通百姓之食，如馄饨、蒸饼等，鲜少出现城市中酒肆食店的佳肴。饼饵是陆游较喜爱的一种面食，据“重温寿酒屠苏酽，探借春盘饼饵香”（《立春前一日作》），可推测其应当是一种油煎的饼。陆游也好吃汤饼，汤饼类似今日的面条，陆游在《早饭后戏作》中描写了吃汤饼的趣事。同样是由汤煮之的，还有馄饨。《剑南诗稿》中有一首诗提到馄饨，便是“蒸饼犹能十字裂，馄饨那得五般来？”（《对食戏作》）可知在陆游生活的时代，馄饨已然在乡间流传了。宋代饼的种类很多，而陆游常吃的，还有蒸饼，陆游食用饼时，有时冷吃，有时又加入腌菜作配，还会伴着酒水细细品尝，颇得意趣。

饼 饵

荞麦初熟刈者满野喜而有作

城南城北如铺雪①，原野家家种荞麦。

霜晴收敛少在家②，饼饵今冬不忧窄③。

胡麻压油油更香，油新饼美争先尝。

猎归炽火燎雉兔④，相呼置酒喜欲狂。

陌上行歌忘恶岁⑤，小妇红妆穗簪髻⑥。

诏书宽大与天通，逐熟淮南几误计⑦。

【注释】

①铺雪：因荞麦夏至秋开白色或淡红色小花，所以这里形容像白雪铺在大地上。

②收敛：收获禾稼。

③饼饵：饼类食品的总称。据下文“胡麻压油油更香，油新饼美争先尝”推测其应当是一种油煎的荞麦面饼。

④燎（liáo）：挨近火而烧。

⑤陌上：就是田间，有时也指不在城市中心。古代规定，田间小路，南北方向叫作“阡”，东西走向叫作“陌”。恶岁：荒年。

⑥红妆：指女子的盛妆。妇女的妆饰多红色，故称为红妆。

⑦误计：失算。

汤 饼

早饭后戏作

汤饼满盂肥羜香①，更留余地著黄粱②。

解衣摩腹西窗下③，莫怪人嘲作饭囊④。

【注释】

①盂（yú）：一种盛液体的器皿。羜（zhù）：出生五个月的小羊。

②黄粱：粟米名，即黄小米。

③摩：摸，抚。

④饭囊：装饭的口袋。比喻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无用之人。

蒸 饼

蔬园杂咏·巢

昏昏雾雨暗衡茅①，儿女随宜治酒肴。

便觉此身如在蜀，一盘笼饼是豌巢②。

【注释】

①衡茅：衡门茅屋，简陋的居室。

②豌巢：元注：“蜀中杂彘肉为巢馒头，佳甚。”

软糯简约的热粥

陆游十分喜爱食粥，尤其是生病之时，更是靠粥的给养，他在《野兴》中说自己是“老去饥羸惟恃粥，病来举动每须人”。故《剑南诗稿》中饮粥诗有 104 首之多，其中提及的粥的种类也很多。在食粥时，陆游会十分注重其养生之效，他在《斋居纪事》中记载了不少熬粥之方，多是以中药入粥，如地黄粥、枸杞粥、豆粥、菜粥、乳粥、佛粥、芋头粥等。

地黄粥

地黄粥①，用地黄二合②，候汤沸与米同下。别用酥二合，蜜一合，炒令香热贮器中，候粥欲熟，乃下。（《斋居纪事》）

【注释】

①地黄：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叶长圆形并有皱纹，开淡紫色花。黄色根，中医入药，补血、强心。

②合：中国古代容量单位，一升的十分之一。

枸杞粥

枸杞粥，用红熟枸杞子，生细研，净布捩汁①，每粥一椀，用汁一盏②，加少炼熟蜜乃鬻。（《斋居纪事》）

【注释】

①捩（liè）：扭转。

②盏：小杯子。

齿颊生香的肉食

陆游在《剑南诗稿》中提到最多的肉便是鱼肉了，食用的方法主要有脍、煎、煮几种。所谓脍，应是将生肉切成薄片的做法，又可称为鱼生，陆游诗中便有“灶闲无马穴，釜冷有鱼生”（《戏作贫诗》）的说法。鱼生颇似今日的日本生鱼片，是陆游十分喜爱的食物。陆游也会煮鱼，鱼肉鲜嫩，以各类新鲜蔬菜辅之，十分美味。

陆游诗歌中也有食用猪蹄的记录。陆游家贫难得食肉，偶得猪蹄，便可称作“异味”。他记录的烹饪手法也全然不花哨，主要的烹饪手段是“蒸”。例如，《小饮》中有“蒸我乳下豚，翦我雨中韭”的记载。陆游平日会自己狩猎野鸡，猎得野鸡后，常以野鸡加豉，兼以蕨芽雪菌，食用时多与酒相配。《剑南诗稿》中提及的肉类还有兔肉，陆游制作兔肉多是直接烧烤，“呼儿烧兔倾浊醪，又倚胡床雨声里。”（《雨声》）兔肉油脂较多，对于脂肪摄入量不足的陆游而言，是十分美味的。

鱼 脍

幽 居

小舫藤为缆①，幽居竹织门。

短篱围藕荡，细路入桑村。

鱼脍槎头美②，醅倾粥面浑。

残年谢轩冕③，犹足号黎元④。

【注释】

①舫（fǎng）：小船。

②槎（chá）头：指槎头鳊，即鳊鱼。缩头，弓背，色青，味鲜美，人常用槎拦截。

③轩（xuān）冕（m iǎn）：原指古时大夫以上官员的车乘和冕服，后借指官位爵禄或显贵的人。

④黎元：百姓、民众。

镜湖蟹

雨三日歌

秋风戒寒雨三日，空村无人暮萧瑟。

北窗书生万卷书，齿豁头童真可惜①。

轮囷新蟹黄欲满，磊落香橙绿堪摘。

兴来尚能气吞酒，诗成不觉泪渍笔。

士生蓬矢射四方，扫平河雒吾侪职②。

湖中隐士倘可逢，握手与君谈至夕。

【注释】

①齿豁头童：指齿落头秃，形容年老体衰的样子。豁，破缺；头童，老人秃顶。

②侪（chái）：等辈，同类的人们。

猪 蹄

贫居时一肉食尔戏作

身老便居僻，山寒喜屋低。

时犹赖僧米，那惜贷邻醯①。

汤饼挑春荠②，盘飧设冻齑③。

怪来食指动，异味得豚蹄。

【注释】

①醯（xī）：用于保存蔬菜、水果、鱼蛋、牡蛎的净醋或加香料的醋。

②荠（jì）：即荠菜，草本植物。十字花科。叶羽状分裂，花白色。嫩叶可食。全草入药。

③飧（sūn）：晚饭，亦泛指熟食，饭食。齑（jī）：捣碎的姜、蒜、韭菜等。

鹅肉、鸡肉

饭罢戏示邻曲

今曰山翁自治厨，嘉肴不似出贫居。

白鹤肉美加椒后，锦雉羹香下豉初。

箭茁脆甘欺雪菌①，蕨芽珍嫩压春蔬②。

平生责望天公浅③，扪腹便便已有余④。

【注释】

①箭茁：笋芽。陆游《行在春晚有怀故隐》诗亦云：“石帆山路凭回首，箭茁蓴丝正满槃。”

②蕨（jué）：植物的一大类，草本，很少木本，有根、茎和叶，用孢子繁殖，生长在森林和山野的阴湿地带，如“蕨”“石松”等。春蔬：春日的菜蔬。

③责望：责怪抱怨。

④扪腹：抚摸腹部，多形容饱食后怡然自得的样子。便（pián）便：肥胖的样子。

千余首诗记果蔬

陆游的饮食不贪图口腹之欲，性好廉食追求本味，因而也十分推崇蔬食。在他的饮食题材诗歌中，蔬菜更是主要的描写对象之一，《剑南诗稿》中提及蔬菜水果的诗歌有千余首，内容之丰富实属罕见。

陆游最常食用的蔬菜为笋，笋几乎陪伴了陆游的全部饮食生涯。陆游在食笋时，最常用“烧”的制作方法，味道鲜而入味浓，是一道不可多得的佳肴。对于陆游而言，芋头和栗也是较为喜爱的食物，陆游喜欢用“煨”的方法来制作栗子和芋头。陆游煨芋，用的是家中的地炉，其有“浑舍喜翁归，地炉煨芋熟”的诗句。

橙香橘美，是乡野生活中的一点亮色。陆游本人十分喜爱橙子的香味，他曾在多首诗歌中赞美其气味，如“梦回有恨无人会，枕伴橙香似昔年”（《悲秋》），“檐间雨滴愁偏觉，枕畔橙香梦亦闻”（《十二月九日枕上作》），枕畔留有橙香，可见陆游甚至将橙皮放在枕边以助安眠。

笋

陶山遇雪觉林迁庵主见招不果往

山中大雪二尺强①，道边虎迹如碗大。

衰翁畏虎复畏寒②，招唤不来公勿怪。

梨花开时好风日，走马寻公作寒食③。

不须沽酒饮陶潜④，箭笋蕨芽如蜜甜。

【注释】

①强：有余，略多于某数。

②衰翁：老翁，这里是作者的谦虚自称。

③寒食：吃冷的食物。《后汉书·卷六一·周举传》：“太原一郡，旧俗以介之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

④陶潜：陶渊明（352 或 365—427）。名潜，字渊明，又字元亮，自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东晋末至南朝宋初期伟大的诗人、辞赋家。

芋 头

即 事

云本无心木不材，平生得丧信悠哉。

钓鱼每过桐江宿，卖药新从剡县回①。

山圃莴蔓晨灌溉②，地炉芋栗夜燔煨③。

人情万变吾何预，笑口何妨处处开。

【注释】

①剡：古县名，西汉置，在今浙江嵊州市西南。

②莴（w ō）：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物，茎和嫩叶都是普通的蔬菜。分叶用和茎用两种，叶用的亦称“生菜”，茎用的亦称“莴笋”。

③燔（fán）煨（w ēi）：泛指蒸煮。

茯 苓

道室即事·其二

松根茯苓味绝珍①，甑中枸杞香动人。

劝君下箸不领略②，终作邙山一窖尘③。

【注释】

①松根：中药名。为松科植物马尾松或其同属植物的幼根或根皮。具有祛风除湿、活血止血之功效。茯苓：中药名。别名云苓、白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一种块状菌，皮黑色，内部白色或粉红色，包含松根的叫茯神，都可入药。

②下箸（zhù）：用筷子夹取食物。

③邙（m áng）山：山名，在河南省。一窖（jiào）尘：一穴尘埃。常指人世一切皆如一窖尘土，终至全消。

橙 子

风 雨

风雨连三日，衰翁不下堂。

弄书聊自适，与世已相忘。

坼栗经霜饱①，搓橙带露香。

地炉供小饮②，亦足慰凄凉。

【注释】

①坼（chè）：裂开，分裂。

②地炉：地上挖成的小坑，四周垫垒砖石，中间生火取暖。

殊滋异味的小吃

陆游诗歌中也会提及一些特色小吃，但种类不多，仅有粔籹、肉鲊两种。籹是古代的一种特色小吃。《集韵》中有“蜜饵，以面与蜜煎熬而成，吴谓之膏环”的记载。而林洪《山家清供》“寒具”条目下有“谓以米面煎熬作寒具是也”，根据林洪的记载，可知粔籹类似于环饼，应是以蜜和米面，做成环状后再用油煎炸而得的食物，颇为类似今日之馓子。陆游在《村兴》中写道：“粔籹堆盘白，银韹出釜甜”，可证以上推测。

陆游也食用肉鲊。《剑南诗稿》中提到的鲊，主要有两种，一为鲤鱼鲊，在《秋郊有怀》中，陆游提到鲤鱼鲊，“藉藻鲤鲊，发奁苍兔卧”。除去鲤鱼，白鹅也可以制成鲊，“黄雀万里行头颅，白鹅作鲊天下无”（《醉中歌》）诗句的记载可证。鲊对陆游而言，是珍罕之物，因而他才有“奇俎映玉盘，珍鲊开绿荷”（《玉盘》）的形容。

粔 籹

初夏郊行

小砚孤吟恐作愁，长堤曳杖且闲游①。

破云山踊千螺翠②，经雨波涵一镜秋。

粔籹青红村步市③，阑干高下寺家楼④。

去年此日君知否，十丈京尘没马头。

【注释】

①曳（yè）：拉，牵引。

②破云：穿透云层。

③粔（jù）籹（nǚ）：古代的一种食品。以蜜和面，搓成细条，组之成束，扭作环形，用油煎熟，犹今之馓子。又称寒具、膏环。

④阑干：竹木或金属条编成的栅栏，常置于阳台前或通道间。

鲤鱼鲊

当食叹

黄举网收①，锦雉带箭堕。

藉藻鲤鲊，发奁苍兔卧②。

吾侪亦何心，甘味乐死祸。

贪夫五鼎烹，志士首阳饿。

请言观其终，孰为当吊贺。

八月黍可炊，五月麦可磨。

一饱端有余，努力事舂簸③。

【注释】

①（yàn）：指鹌鸟，头小尾短，羽毛赤褐色，杂有暗黄色条纹，肉味美，卵亦可食，又名黄鸽。

②奁（lián）：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泛指精巧的小匣子。

③舂簸（bò）：舂谷簸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