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谈判
2017年7月17日上午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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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邮件是什么意思？”
面对林依然明显来者不善的质询，产品总监雷川，这个有些秃顶的男人先是叹了口气，接着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这是上面的决定，收到邮件我也觉得很突然。”
“你事先不知道？”林依然问。
“略有耳闻。”雷川小心地选择措辞，“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之前也没告诉你。”
“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林依然死死地瞪着他。
雷川又叹了口气，“林依然，这件事我知道或者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他说，“我也争取过，但这真的不是我能左右的。现在你我要做的，就是怎么把这件事善后。”
“好了，我知道了。”林依然冷冷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雷川下意识地问。
“我去找曾凡！”
从雷川的工位走到六层的楼梯间，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到八层，这段路，林依然几乎是在无意识中走完的。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默默地数着楼梯的级数，一级、两级、三级……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就像在爬楼梯，爬上去很艰难，要一步一步地走，但要跌下去，只需要踩空一脚就够了。
感情是这样，工作也是这样。
快结婚了，男朋友跑了；快做成一件大事了，前东家把项目关闭了；好不容易这次APP项目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结果一封邮件，又把她打回了现实。
“宠爱”要终止开发？为什么？之后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自打看到那封邮件，这些问题就不停地跳出来，她不能不想，但又不敢想。
除此之外，她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一句话：“依然，你想不想来我这里做些大事？”
这话是几个月前，曾凡亲口对她说的。
不知不觉间，林依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CEO办公室的门口，她敲了敲门，门里立刻传出曾凡的声音：“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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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然推门进去。曾凡坐在一张式样简单的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还是老样子，一脸捉摸不透的神情。
令她意外的是，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削瘦、衣着整洁笔挺的男人，此刻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曾凡桌旁。
这是方路，CEO助理，两个月前刚刚来到凌一科技。
林依然之前见过他一面，对他的相貌和气质印象深刻，也听说过，他是公司多数单身女孩子心目中的新晋“男神”。
问题是，他是风向资本的人。
他们两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看到林依然进来，方路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曾凡则正襟危坐，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依然，你来了。”听曾凡的意思，他知道她会来。
他这种语气反而激起了林依然内心的怒火。她也不管一旁的方路，直接发问：“曾凡，为什么要这样？”
“你先坐。”曾凡指指办公桌前面的沙发。
“你不知道我们马上要进入开发阶段了吗？”林依然没有动，而是一连串地发问，“你不知道我们为这件事付出了多少吗？这么多人做了整整三个月，说停就要停，究竟是为什么？你当初答应过我，要给我足够的支持去做这件事，你忘了？”
曾凡一直没插嘴，等着她把话说完，才又指指沙发。
“你先坐。”他重复道。
林依然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曾凡也这么看着她，虽然他身材并不高大，也没有发火，但还是透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最终，林依然屈服了，她抿着嘴在沙发上坐下。
方路见气氛紧张，他夹在中间也很尴尬，就对曾凡说：“曾总，那我先走了。”
曾凡却摆摆手，说：“不用，你留下。”
林依然看看曾凡，又看看方路，不明白曾凡是什么用意。
曾凡沉默一下，又开口说：“依然，我要向你道歉。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应该事先告诉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明，当初是我批准开发这个产品，现在却要由我来终结它，我知道这很可笑，所以我开不了这个口。”
“你不用道歉。”林依然说，“你如果真的觉得抱歉，就收回你的决定，说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你还是要把‘宠爱’APP做下去。”
“依然。”曾凡扶了下眼镜，“做这个决定，我不是一时冲动。方路代表资方，已经做过很详尽的计算，按照‘宠爱’现在的发展模式，后期需要很大的投入，但回报并不明朗，对于公司来说，现在关闭‘宠爱’，是最佳选择。”
林依然毫不示弱：“你的意思是，这个决定其实是沈德的意见？”
沈德是风投公司风向资本的创始人，以出手果决、为人强势著称，他投资了很多家中小型互联网公司，是业界知名的投资者。
方路似乎想说什么，曾凡制止了他，“的确是沈总的意见，但也是公司业务上的战略调整。你也看到了，公司前段时间关停了很多前景不佳的项目，都和公司的发展方向有关。”
“那你呢？”林依然问，“你亲口说过，你很看好这个产品，你对它的未来有很大的期望。”
曾凡认真地看着她，说：“不错，我是这么说过，现在我依然这么觉得。但我是公司的CEO，必须衡量多方的利益和意见，不能只考虑我自己。依然，希望你能理解。”
站在曾凡的角度，这段话不可谓不诚恳，其中暗含的信息，林依然也不是听不出来。她之前听曾凡说过，风向资本想在两年内看到凌一科技上市，为此曾凡也承担了很大的压力。这件事上，曾凡的意见，可能确实不再重要了。
但林依然并不甘心放弃，“曾凡，我真的希望你再考虑一下。这个产品能帮我们打开新的市场，我们并不是在做一件看不到回报的事情。收益我们可以在后期多想想办法，开发成本我也可以尽力缩减。有没有前景，至少让我们把产品做出来再看吧？”她看了一眼方路，继续说道，“还有，资方对‘宠爱’的计算，是否全面？是否准确？”
方路见矛头指向自己，立刻说：“‘宠爱’的成本核算和收益前景，我做过两次计算，也都给曾总详细说明过。如果林小姐有怀疑，我可以在这里给你再演示一次。”
“不用了。”林依然生硬地说。其实她心里明白，曾凡让方路留下，已经足以证明他相信方路，也相信方路对“宠爱”的预测和判断。
只是……
“曾凡。”林依然前倾上身，几乎要站起来，“我不想就这样结束。当初是你亲自把我招进凌一科技，是你说，相信我能做出一个成功的产品。去年在雷川的团队，我也证明过我的能力。我不要求什么，只希望你多给我一点信任，不可以吗？”
“依然，我还是像以前一样信任你，不管是作为你的上级还是你的朋友。如果现在凌一科技是一家大公司，我一定会无条件给你所有你想要的支持。”曾凡停顿一下，继续说，“但我们现在还不是，所以我只能做出这个决定。你接下来的工作，我另有安排。”
他慢慢摘下眼镜，开始揉眼睛。这个动作林依然很熟悉，他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时间，林依然完全是在无意识中度过的。她只知道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积攒出站起来的力气，一点点走向办公室门口。
短短几步路，好像走了几个小时那么漫长。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想着：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三个月的努力，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她又想到方路的那些话，成本、前景、风险……
她在门口站住了。
她慢慢侧过身，看着方路和曾凡。他们两个也用不明就里的眼神看着她。
“曾凡，敢不敢和我赌一把？”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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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曾凡伸手戴上了眼镜，“依然，你在说什么？”
“我要和你赌一把。”林依然站直身子，思路逐渐清晰，“我要继续开发‘宠爱’。”
曾凡和方路迅速对视了一眼，“依然，刚才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林依然冷静地说，“我也同意，按照现有的模式开发这个APP，成本太高，我完全理解。”
她往前走一步，认真地看着曾凡，继续说：“所以我要单独带一支小团队，用最少的人、最快的时间，把‘宠爱’上线。”
方路笑了，“林小姐，你的提议跟之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有区别。”林依然强硬地说，“如果大幅缩减人员，缩短开发时间，这个成本一定可以得到控制，我不认为公司承担不起。”
“但是……”方路又想说什么。
但这次曾凡打断了他：“你说最少的人，具体是几个人？”
林依然迅速在脑子里想着，“四个，最多五个。”说完，她又补充一句，“算上我自己。”
“时间呢？”
“半年。”林依然说。
“太久了。”曾凡一口否决。
“那就四个月。”林依然豁出去了，“两个月上线，两个月运营，我保证，四个月后，我会把‘宠爱’做到百万‘日活’。”
刹那间，她看到曾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这不可能。”方路立刻说，“林小姐，你太小看这个APP的工作量了，在我们的预测模型中，至少要一个二十人的团队，半年时间，才能打造出一个合格的产品，这还没有算上上线后的运营和推广成本。百万‘日活’，不是说做到就能做到的。”
林依然毫不退缩地直视他，“我既然提出这个赌局，就有能力把它完成。”
这句话她是带着情绪说的，方路只是笑了笑，并没在意。“我没有质疑林小姐的能力，我只是从最现实的角度出估算，不管林小姐有没有信心，这件事都没有这么简单……”
“方路。”曾凡又打断了他。他向后靠过去，双手交叉，眼看着天花板。
“四个月，百万‘日活’……还有别的条件吗？”他问林依然。
“只有一个。”林依然仿佛看到了希望，“团队几个人的工资要按现在的情况照发。如果最后我们真的做到了百万‘日活’，你要给我们十倍月薪的奖金做奖励。如果没有做到，我们会自行辞职，不需要公司再承担任何遣散成本。”
方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林依然不理会他，又补充道，“如果我无法说服足够的人和我一起做这件事，我自己离开公司。”
她一口气说完，手心里已经全是汗。虽然说得干脆利落，但林依然心里并没底。
可她又必须去赌这一次。
曾凡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他桌上电脑运行的声音。他忽然问：“依然，这个想法，是你来找我之前就想过的，还是刚刚突然想到的？”
“刚刚想到的。”林依然不得不承认。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同意呢？”曾凡又问。
“因为你也是创业过的人。当年你成立凌一科技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但你们做出了‘看什么’这个前所未有的产品，改变了整个行业的格局。你知道这种事就是需要大胆地尝试，你也知道……”她直视着曾凡，一字一句说，“互联网世界，很多时候，就是从不可能之中创造可能。”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曾凡，他终于放下了双手，坐直了身子，“但你也应该能想到，这个赌局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好处。”
“有。”林依然反驳，“如果我成功了，你就得到了一个‘日活’百万的短视频APP，这能帮你快速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你我都清楚，这个体量的APP对公司意味着什么。如果我失败了，你也没有付出太多成本。四个月，曾凡，我只要四个月而已。”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也努力维持着和曾凡的对视，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曾凡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摊开双手的姿势。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同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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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然用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她方才听到了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你同意了？”她睁大眼睛问。
方路也是一脸震惊，“曾总！”他看向曾凡。
“你先别太高兴。”曾凡摆摆手，对林依然说，“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说。”林依然稳定了一下心神。
“第一，除你之外，你可以再挑选四个人，组成一个单独的团队，但这四个人，你只能从公司拟定的裁员名单里选，原定要划入其他部门的员工，还是要按照计划调岗。”
林依然点头，“好。”
“第二，四个月，从这个月20号开始，到11月20日截止，百万‘日活’，一个数据都不能差。这期间你们的工资我会照发，但你必须按时向我报告项目进度。如果我发现你们并没有什么进展，我会随时停掉这个赌局。”
林依然又点头，“好的。”
“还有预算。”曾凡说，“这已经超出了我的决定范畴，这方面，我给不了你任何支持。”
“我明白。”林依然说，“我自己想办法。”
“那我也没有别的条件了。如果你们真的做成了，我会给团队的每个人派发三十倍月薪的奖金。”
对林依然来说，最后这句话的吸引力其实已经不大了。听着曾凡摆出他的条件，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虚幻感，感觉自己在做一场梦。
“好了，没有别的问题了吧？”曾凡看她没有反应，又问。
“啊？没有了。”林依然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
“那就这么办吧。”曾凡说，“我会单独找雷川说明这件事，不过我只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你不能在这三天完成团队搭建，依然，你要记得你刚才做出的承诺。我不会心软。”
林依然继续点头，“好，三天。如果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做，我会自己走的，不为难你。”
曾凡也点点头，“另外，有关这个赌局的详细内容，不要让公司任何人知道，等你的团队有了眉目，我会统一向公司解释。”
“好。”林依然说着，又想到什么，“沈总那边……”
她看了一眼方路，后者面色严肃，并没有说什么。
曾凡明白她的意思，“这不用你管。你只需要考虑怎么把你的赌局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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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然刚一出门，方路就转向了曾凡，“曾总……”
曾凡还是冲他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方路犹豫片刻，又说：“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你这么信任林依然？”
“为什么？”曾凡笑笑，“就跟我信任你一样，因为你们两个，都是做事的人。”
方路还是有些不解，“我知道你和她认识很久了，她第一份工作，你是她的上司，等于你亲手把她培养成了一个合格的产品经理。我也知道，去年她接手‘阅后’，做出了不错的成绩，但就这样放手让她去做这件事，我觉得风险太大了。”
“你对她做过详细的调查了？”曾凡说，“那你应该知道，行业里给她起的外号吧？”
“你说‘救火队员’，还是‘瘟神’？”方路问。
曾凡没有明确回答，而是反问：“你相信哪个？”
“两个我都不相信。”方路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现在看到的是，她提出的方案，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性。的确，这样成本是少了很多，但她要考虑的，不该只是成本。”
“你的意思是？”曾凡问。
“将产品按时上线不难，难的是后续的运营。”方路说，“她说的没错，当年凌一科技创业的时候，只有三个人，一样做出了现象级的产品。但那是四年前，现在互联网世界野蛮生长的阶段已经过去，要推广一个产品，需要更系统的筹划和足够的资金支撑，以往的方法不再适用了。”
“你说的没错，”曾凡点点头，“但你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方路问。
曾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目前的你可能想不到，但依然也许能想到。”
方路禁不住在脑海里想了想林依然的模样，她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漂亮，温和的外表下确实藏着锋芒，但她身上，有什么他没看到的、特别的力量吗？
“沈总那边，曾总是怎么打算的？”他想了想，又问。
曾凡看他一眼，“你可以照实报告，毕竟你是风向资本的员工，我不为难你，一切责任都推给我好了。”
方路的表情有些复杂，“我会用我的方式处理。”
“那就麻烦你了。”曾凡说着，又摘下了眼镜。
“我还是不太明白，”方路摇摇头，说，“从林依然的角度来说，她完全可以去做别的产品，这对她更好。她为什么非要坚持做一件前景不明的事？”
曾凡眯起眼睛，看了看办公室大门，说：“可能是因为，她从来都不肯服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