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片影
如果猜得不错，先遣军如今已然处在腹背受敌的危险处境。
最致命的原因便是他们在艰难时刻发出支援请求，等来的竟不全是援军……
不知道幻想乡的存在，定会成为他们最大最深最恐怖的梦魇。
我行在来时的街道，四处的景象却不一样了——这里已经密布着可怕的弹坑与炸碎的砖瓦，骷髅也有，血肉的尸体也有，残肢到处都是。
路过空阔的地方，见到些翻在地上的装甲车——是先遣军的，我就在感叹那些异生种人确实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另外，留心过每所医院，他们似乎也将病人很早地就撤离出去了，所以未曾见到什么令人悲伤的景象，这让我不得不感谢他们的人道。
明确一点，我对自己这么说道：“你是以援军的身份来到这里，但你只为了她而战。两方都不是你的敌人，但两方也都会成为你的敌人。目标只有一个，除此之外，绝不要其他的偏见。”
突然，一阵散乱的枪声传来。
我便知道自己靠近某场战斗了。
随着碎杂的脚步声靠近，我忙踹开身旁一幢小屋的门，往里面闪了进去。
小屋是两层构造，踏着已经残破不堪的木制阶梯跑上阁楼，我在那里藏着，通过一面沾满尘灰的小窗向外观望。
交火！
看得模糊，但我知道一方是刚刚抵达的援军小队，每个都勇猛异常，不屑于寻找掩体，只是猛冲着向前突击；另一方则是复兴会的截击小队，行动纪律性很高，配合得也十分到位，此时正依靠着对地形的熟悉，灵活地展开周旋。
两方各有千秋，但伤亡也不可避免。
冲在最前面的倒下了，在他身后的便趁着空档来进行换枪。
藏在墙体后面的击中前一个，后一个来不及瞄准便被反杀。
不一会儿，地上就又多了几具零散的骷髅和尸体。
我本想等他们互相消耗完了再出去——多避免一些无谓的战斗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但他们的胶着似乎远比我想象的要更费时间……
对于异生种人，优势在于不论打到敌人什么部位，都能杀死对方，而自己若是手脚中弹，还可生存并坚持战斗。
对于原始种人，优势在于他们在近距离时可以发动贮藏物进行攻击。且队长似乎拥有防御型的贮藏物，依靠它推进着，很快便缩短了距离。
而后令我由衷敬佩的战术便出现了。
异生种截击队先是利用一阵猛烈的火力压制，迅速稀释防御型贮藏物的密度，在敌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个方向上时立马分成两个小队——一个小队人数较多，另一个小队人数较少。
两个小队互相掩护着分散开来，从左右两个方向对敌人形成夹逼之势。
人数多的那队保持猛烈火力，而人数少的则进行间断式射击。
前番那几个原始种人为了达到可发挥贮藏物作用的优势距离，早已放弃了掩体，如今只能依靠队长正不断消耗着的“盾”来对自己进行保护。没想到敌人突然变换队形，这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面对人数多的那一面，他们必须用“盾”来阻挡致命的火舌，但是人数少的那一面常放冷枪，他们又不得不防。
倘使他们集中火力去对付人数多的，虽然的确可以降低火力密度从而减缓“盾”的消耗，但无暇顾及人数少的，他们便成了另一个方向的活靶子。
呵。
看来臭名昭著的亚基里兵痞们也会害怕，因为半天不见他们有人自愿放弃“盾”的掩护，也形成另一个小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与敌方对等交锋。
他们自始至终都紧张兮兮地聚拢在一块，拥挤着蜷缩于那面快要薄如蝉翼的“盾”后……
我看他们是无可奈何了，自然而然地会想着暂时用“盾”挡下强火，转而优先去攻击烦如蚊蝇般人数少的那一方。
不难理解，他们定是认为只有先消除干扰，才能专心应对主力。
于是他们便将火力调转了过去……
“弟兄们！为了复兴会！拼了！”
有一个异生种人大叫着，撕心裂肺的喊声甚至透过窗户传到了我的耳畔。
“杀！”
人数少的那一队，仿佛达成目标，竟然也放弃了掩体，朝着敌方发起冲锋。
见状，那几个原始种人连忙全员戒备，所有枪口都对准了他们——炮仗般的连续枪响，将那个小队打成了筛子。
但这些勇敢的异生种人没有白死——他们为自己的队友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主力部队趁着战友以生命为他们换来的机会，立即倾泻火力，一举将“盾”瓦解！而此刻注意力已然分散的原始种人，瞬间被毫无悬念地打得溃不成军。
对方有掩体，而他们没有；对方还保持着距离，而他们仍不可使用贮藏物。
所以不一会儿，战况便见了分晓。
原始种突击队被全歼！
异生种截击队却仍保留着主力部分。
我心中感叹——他们正是为了对抗清算者而长期这般训练的。反观清算者，则长期处在自满与高傲中，不认为战术能发挥什么优势，所以如今吃了大亏。
然而转念一想，莉莉丝遇到的又都是这样的对手，我不由得要忧心似箭了！
楼下的截击队似乎还未离去，他们不舍不弃地正抢救着方才负伤的战友。
就在这时，我看到地上一个已经半身白骨化的原始种人，突然向上猛得挺了一下身子，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刺进了自己胸口……
“贮藏物爆发！”
我在心中惊呼道。
霎时间，一片紫色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射散开来，就连身在阁楼上的我都感受到了明显的冲击。
稳住身子以后，再向外望去。
我掩面叹息。
为抢救伤员的截击队也全军覆没了。
他们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脊柱弯折，有的早已不成人形……
我不欲再见得这样的画面。
但是别无他法。
人空了，我便该下楼了。
这一战，唯我一人隐藏在黑暗的角落，如同影子。
这影子孤单，可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是藏着，也是被困着。
他几度不曾心向光明呢？
然而在这世界，他却没有智慧去判断光明，他却没有胆量去承认光明！
他可悲！他也活该！
我走下楼，向战火的更深处走去。
突然，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下意识地忙往旁边一闪，同时开启了身后的一小面光墙——我感知到有一颗子弹消逝在那里，急忙转身去看。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艰难地说道。
是一个已经只剩上半身，鲜血淋漓的异生种人。
钢盔残破、脸庞坚毅。
看上去还很年轻。
我知道他已经再无气力，于是便来到他身边。
“我不是什么非杀不可的人，对吧？”我用悲哀的语调，恳求般地向他发问。
而他只是用最后的恨意死死盯着我。
“我与他们不同，对不对？！”
我愈发地想要哀求他了！
“呼……”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愿上天祝福你，迎你进入乐园，不再战争，病痛，悲伤，都予你平安喜乐……”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回家了，回家了……”
我对他轻轻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一片柔和的光覆盖了他的全身。
再睁眼，他已得到安宁。
“回家了，回家了……”
我在心里重复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