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接待
徐今站在长途客运站的出口处，手里举着一个用包装箱底板做成的大牌子，上面写着“BJ-刘志高”。
从省城来的车大概一小时一趟，徐今从九点半到了车站，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虽然刘明昊给了他电话号码，但是徐今想自己既然来接人，那就懒得打电话了，反正和刘明昊的父亲也不熟，而且这是领导交代的“任务”，得带着诚意。
到十点半的时候，徐今第三次迎着出站的人流举起了手中的牌子，可是一直到人走完了，还是没见着人。
徐今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牌子放在脚边，摸出烟来点燃吸了一口，有些焦急的看着出站口的方向。
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紧接着一口和刘明昊一样的京片子声音传来：“徐师傅，借个火。”
徐今回头一看，一个身高体胖的中年人笑嘻嘻的看着他，两只豆大的小眼睛还对着他眨巴了两下，颇带喜感。
“呃！”
果然是上次来过的那个胖胖的领导。徐今本来已经模糊了的印象在刘志高出现的那一刻立刻清晰了起来。急忙笑着问道：“领导，您是刘明昊爸爸？”
刘志高却摆了摆手，弯腰在身后巨大的旅行箱上坐了下来，伸手把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衣向两边扯了扯，露出肩膀上白花花的肥肉，然后又伸出两指在额头上抹了抹，将几滴硕大的汗珠甩到脚边，这才说道：“啥领导啊，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了。”
见徐今愣着不说话，刘志高又笑了起来，从衬衣口袋里摸出烟，摸出一支烟来递给徐今，说道：“没想到现在汽车站也收打火机。徐师傅，我看你刚才在抽烟，你有火吧？”
徐今急忙说道：“有，有。”
一手摸出打火机递给刘志高，却有些犹豫是不是接他的烟。
刘志高接过打火机，把烟点燃吸了一口，另一只手却仍然举着烟，笑着问道：“来，续上？”
徐今醒过神来，赶紧接过烟，又接过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刘志高盯着不远处的候车厅，嘴里问道：“从这儿上山，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啥？不好意思领导，您问的什么？”
徐今一时没留意刘志高的问题，只好请刘志高再说一遍。
刘志高转过头，笑着又重新问了一遍：“从这里到山前镇，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哦！”
徐今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不远，坐农村客运，也就一个半小时，我们抽完烟就出发，到镇上正好赶上吃午饭。”
刘志高点了点头，却不再说话，只四处张望着。
抽完了烟，徐今刚想提醒刘志高，却见刘志高站起身，说道：“小徐啊，以后别叫我领导，叫老刘吧。”
说完却迈步向候车厅走去。
徐今急忙提起刘志高的大箱子，紧跟了两步说道：“领，老刘，咱们不用去候车厅。”
“哦？”
刘志高停住脚，转身看着徐今，有些诧异的问道：“不用去候车厅？不买票？”
徐今笑着说道：“小县城的农村客运嘛，哪里管的那么严？您跟我来。”
说着便带着刘志高从进站通道径直走了进去，果然没有人阻拦，门口岗亭里守着横杆的女人还给徐今打着招呼：“哟，老徐，接人啊？”
徐今回道：“是啊，老陈的车到了么？”
女人说道：“到了到了，都晚了十分钟发车了，他说老徐你打了招呼，得等一等。”
徐今笑着说道：“是我叫他等的，这就进去了，回见。”
说完便提着箱子向站台走去。
刘志高饶有兴趣的看着徐今和女人对话，心想这徐今还真像刘明昊说的一样，在九龙山的老百姓心里，那就是是仅次于镇长的存在，比村长都高了几个级别。
还没走到写着“山前”的站台前，站在车门口的老陈媳妇就大声嚷嚷道：“老徐来了，老徐来了。”
车上跳下来两个用白布包着头的山民，搭手把徐今手里的箱子接了过去，又从车尾爬到了车顶，将箱子用粗麻绳捆好。
徐今笑着递过去两支烟，道了谢，这才转身对刘志高说道：“老刘，就这辆，上车吧！”
看着这一切的刘志高笑着说道：“行，行，走吧。”
上了车，徐今却把刘志高让到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转头对司机说道：“谢谢了老陈。”
正发动汽车的老陈笑了笑，还未说话，却听老陈媳妇用那堪比健康村村头大喇叭的音量说道：“老徐你说谢就见外了，咱们谁跟谁吖？”
说罢还转身对一车的山民道：“愣着干嘛？给你们山主让个座啊！”
徐今怔了怔，明白这老陈两口子八成把刘志高当成自己的领导了，这是在给自己挣面子呢！不由得笑了起来，对老陈媳妇道：“不用不用，我坐后面就行了。”
回头又对老陈说道：“老陈，这是刘明昊爸爸，来看他。我们在镇头老吴家的老房子下。”
转身拍了怕正竖着耳朵听自己话的老陈媳妇肩膀，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哦！原来是小刘爸爸啊！早说啊！我还以为是你们单位领导呢！”
老陈媳妇嗔怪道，继而又笑了起来，转头从胸前挂着的皮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刘志高道：“小刘爸爸，你喝水。”
刘志高边道谢边接过矿泉水，有些奇怪的问道：“你们认识刘明昊？”
老陈媳妇伸手拉住拉手，笑着说道：“小刘嘛，小伙子刚来的时候挺那什么的，现在跟着老徐学的挺不错的，昨天他去街上买菜的时候，还帮着后山村的王大叔把摩托车修好了呢！”
刘志高笑了笑，没说话。
听别人夸自己儿子，这种感觉挺好的。只是没想到摩托这种刘明昊喜欢玩儿但自己一向认为是不务正业的玩意，还真能帮助到别人。
农村客运的车况都不是很好，一路都是摇摇晃晃的。太阳又大，车里的温度很高，很快车里的人都昏昏欲睡起来，连老陈媳妇都坐在车中间的座位上闭眼打着盹。
老陈边开车边摸出一包烟，递给刘志高一支。
刘志高笑着道了谢，接了过来，又接过老陈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吸了起来。
老陈看了看倒后镜，笑着说道：“老刘你是从BJ来的吧？”
刘志高笑着说道：“是呀，你听出来了？”
老陈笑了起来，说道：“你还是领导，但是退休了，是吧？”
刘志高愣了愣，接着又笑了起来，心想这人挺有意思，便打趣的问道：“这你都看的出来？”
老陈得意的一笑，说道：“我当兵的时候是给团长开车的，您气质在这儿摆着呢。老徐又亲自去接您，那只能说明你身份不一样嘛！再说了，老徐这人，要是在职的领导，他还没这么热情呢！”
刘志高一听这话，不由得来了兴致。他抱着手说道：“哦？为什么我要是在职的领导徐今就不热情了呢？”
“嗨！耿直人嘛！老徐这人，就是不会巴结领导。你说他勤勤恳恳在这山上干了十几年了，啥好处都没捞着，连集气站站长都被老唐那个龟孙给抢了去。”
老陈有些义愤填膺的说道。
刘志高笑了笑，说道：“集气站站长，那也算是一级领导了吧？这领导的任命，可不是只会埋头干活的人能当的哦！”
老陈笑着说道：“说的是啊，可是老唐连埋头干活都不成的啊。九龙山谁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儿，都得老徐出马，连领导检查，老唐都得先叫老徐去集气站帮着先检查一边，这叫什么查，什么缺。”
“查漏补缺。”
刘志高笑着提醒道。
“对，就是查漏补缺。你想想，老唐要是干得好，能让老徐去帮着擦屁股吗？在咱们九龙山群众心里，老徐才是作业区在九龙山的代表。”
老陈推开车窗，把烟头扔出窗外，有些愤愤的说道。
刘志高笑了笑，没有搭话。关于徐今的事情，刘明昊回家的时候，多多少少说过一些，也是一副抱打不平的模样。
当时刘志高还说，你们吃瓜群众犯得上为别人的事这么上心么？刘明昊却脖子一拧，说你懂啥，我师父在九龙山的威望之高，你不去九龙山晃一圈根本就想象不到。
“重要的是教育群众。”
刘志高脑子里忽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老人家的话也不一定全都对，很多时候，在群众中呼声高的人，起码人品都不会差。
车停了下来，徐今从车后走到车门前，笑着对刘志高说道：“老刘，咱们到了。”
刘志高边答应着边站起身来，顺手给老陈递了一根烟，老陈接过来一看，有些惊喜的说道：“吖，老刘，你这身家可以啊，这烟得一百块一包吧？”
刘志高笑了笑，转身下了车。
徐今爬到车顶，在一个同样在这里下车的山民的帮助下把刘志高的箱子取了下来。
带着刘志高沿着一条一米宽的水泥路前行，绕过一片竹林，又经过了一个更像是储水池的小池塘，一座两层高的小楼出现在了一片树林旁边。
刘志高停住脚，看了看前面这座白墙青瓦的小楼，笑着问道：“徐今啊，这小楼是你租的？”
提着箱子在前面带路的徐今回身笑道：“是啊，房主就是镇上杂货铺和小超市老板，可有钱了。这房子修的也不错，当年是花了大价钱的，就是装修差了点，农村人嘛，不过就是弄个农家小院。”
刘志高点了点头，跟着徐今来到院门前。
徐今推开虚掩着的院门，走进院子，将箱子放在地上，大声喊道：“吴嫂子，吴嫂子？”
“在呢在呢。这么快就来了啊？我换床单呢，马上就下来啊！”
穿着围裙的吴嫂从二楼下来，笑着迎了出来，说道：“老徐啊，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厨房里我帮你买了点肉和菜，鸡蛋和牛奶都放冰箱了，调料什么的都是按小刘交代的买的，应该不会错。饭已经蒸上了，锅碗瓢盆什么的就用我家的吧，我也懒得搬了。”
说完这些，她才看到徐今身后正东张西望的刘志高，立马又热情的说道：“哟，这就是小刘爸爸吧？看起来可真年轻呢！”
刘志高对山里人的热情已经有些习惯了，当即笑着说道：“你好，我是小刘的父亲，我叫刘志高。”
吴嫂笑着说道：“看吧，文化人就是有礼貌。你家小刘可是好人啊，人又聪明，我家小琴有不懂的题，都去问他呢，他可是研究生啊，我家小琴说，小刘是什么说士，反正就是学习超级好的人。”
徐今笑着给刘志高解释道：“吴嫂的女儿在县里上初中，学习成绩挺好。”
刘志高点了点头，说道：“吴嫂，谢谢你，我暂住你家一下，等小刘轮班下山，我就搬走。”
吴嫂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想住多久都成。反正我这儿空着也是空着。”
送走了吴嫂，徐今从堂屋里搬出一把躺椅，放在了院子里的挂花树下，对刘志高道：“老刘你先坐坐，我去炒两个菜，咱们一会就先吃饭，然后下午我陪你道镇上逛逛。小刘晚上交了班就来陪你。”
刘志高点了点头，在躺椅上躺下。
院子旁边的树林中大树很多，有的都长到了几十米高，挂花树这边的半边院子，都笼罩在了树木的阴翳之下，只有斑驳的光影在地上微微晃动。
一阵威风吹过，竟然带给满身大汗的刘志高丝丝凉意，一上午的车马劳顿顿时消逝了大半，他微闭上眼睛，竟然不知不觉的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刘志高猛然惊醒，抬起手看了看表，自己竟然睡了快一个小时了。
他直起身，却见面前摆着一个小木桌，桌上放着两盘菜，一锅饭和两副碗筷。
回过身看了看，却看到徐今正在堂屋里拖地。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喊道：“徐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着了。”
徐今丢下扫把，走出来笑着说道：“没关系，你这一路也劳累了，休息一下也好，先吃饭吧。”
清江夜市食神的手艺，自不用说，刘志高一时胃口大开。
吃完饭，徐今又泡了茶，坐在院子里和刘志高抽烟。
刘志高笑着问道：“张洵给你打电话的时候，给你安排了什么？”
徐今笑着说道：“就是叫我把您接待好，然后我们姚经理又打电话说要重视，当成接待任务来完成。”
刘志高哈哈哈的笑了起来，说道：“扯淡。我就想找个地方清净清净，顺便看看小刘。”
徐今却说道：“但是我得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所以吧，我是这样想的，今天下午就算了，您先休息一下，明天上午我叫小刘调班，陪您先去镇上逛逛。下午咱们去山后村喝茶，那里有个农业示范点，出产龙涎茶，腊肉也挺好吃。后天我陪您去健康村吃炒鸡，健康村有个跑山鸡场，我亲自给您做辣子炒鸡。”
刘志高听完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小徐啊，太麻烦了。你看我这体型，再吃就没法自己走路了。”
徐今有些为难的说道：“那您看......”
刘志高笑着说道：“这样吧，我看着外面有个鱼塘，你帮我弄根鱼竿来，我这几天就在这钓鱼玩。早上我就锻炼锻炼身体，上午再去买买菜，做点吃的给你们送井站上去，你看怎么样？”
徐今一愣，说道：“这不行吧，您是客人......”
刘志高却摸出烟来，递给徐今一根，自己又叼上一根，望着眼前的挂花树说道：“我和他妈妈以前都忙于工作，都没怎么照顾小刘。我是想吧，现在得空了，让小刘也知道知道，他爸爸还是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手艺的。”
徐今又愣了愣，忽然想起了刘明昊说的“相依为命”，继而也明白了刘志高的想法，只好点了点头，说道：“那行吧，我这就去给您找鱼竿。”
走到门口，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说道：“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下。我有个师父，过两天会来，我租这个小院子，其实是想让他也住这儿的。他和您一样，也是住到轮班，我就带他到清江去。您看成吗？”
刘志高笑着说道：“那有什么不成的？你们不是有规定，员工只能住站上吗？小刘又不能来，我一个人住这儿也怪冷清的。这房子应该有几间卧室吧？你师父来了正好和我搭伴。”
徐今高兴的说道：“行啊，这房子卧室有三间，楼上两间，楼下一间，我都收拾好了，您一会自己选。”
刘志高笑着说道：“行行行，去吧去吧！你弄个一般的鱼竿就行了，我钓鱼技术那不是盖的，拿过总部机关钓鱼大赛冠军的。”
徐今笑着答应着，出了院子，直奔老吴的杂货店，选了一个陈年金竹做的鱼竿，又买好鱼线坠子什么的，连同鱼食一起拿回院子交给刘志高，这才向着站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