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家书
才在柴房中关了十余日，凤臻和凌雪便被放了出来。
并不是苏家老夫人突然良心发现，或者于心不忍。
这十几日中，凌雪是在丫鬟的复命后，才不得不告诉心生怀疑的凤臻。
她说，其实在凤臻被施行家法期间，她曾叫过丫鬟苏月灵去请老爷，希望一家之主能看在今上钦赐的份上，相救于凤臻。
可苏月灵在堂外跪了整整六个时辰，都没能把他请出来。
说来，那日杖刑也并没有真的打够五百，要不是香儿机灵，苏诺都还没睡醒呢就被她强行拖拽过来并制止，凤臻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凤臻昏厥过去后，苏诺当时很害怕，他以为死人了，一心只想速速离开。
但香儿这丫头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竟扑到凤臻身上想为她抵挡刑杖，结果自然也被老夫人一道罚了。
苏诺对凤臻不太熟悉，理所应当不肯为她讨个饶什么的，但香儿是照顾了他很多年的贴身婢女，香儿受罚，他出于本能的想要护着香儿，也突然扑到香儿跟前，生生受了两杖。
老夫人拗不过苏诺又哭又闹，二十五六的人了还能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这才放了香儿和凤臻。
然而，香儿始终无过，人放了便也放了，凤臻才是罪大恶极之人，老夫人说过要关进柴房，闭门思过一个月。
凌雪趁机请命，请求自罚，也愿意一道待在柴房直到期满。
之后种种，三日后醒来的凤臻都清楚了。
凌雪在说这些话时，凤臻一直都默默聆听着，好像听着别人的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态来面对。苏乘风这人，她全然想不到会如此行事。简直绝情绝义。
且不论什么交不交情，如今他官拜从三品，托的不正是凤臻福吗？以这样一个心态来对待恩人，于理不合。
如今他人也收了，利益也占了，才想起来要明哲保身？怎么可能呢？早就为时已晚。
至于两人能离开柴房的缘故，丫鬟突然来爬柴房的窗，激动地告诉凌雪说大公子要回来了。
凌雪的丈夫，苏家长子苏弋。
随后赶来开门的苏月婷带来一封家书递给凌雪，她说大公子打了三年的仗终于赢了，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想来不日就能回到王城。
老夫人希望凌雪能去亲迎，让她来放了大夫人。
凌雪当然激动得又蹦又跳，要不是凤臻还重伤未愈，怕能被她拽着一起蹦。
可老夫人的意思只让凌雪出去，不包括凤臻。于是凌雪便让丫鬟传话，“凤臻乃是代雪受过，于情于理得还了这份人情。老夫人若肯看在儿媳面上饶了凤臻，儿媳感激涕零，并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老夫人不肯。
凌雪又传话：“府中下人不守规矩，儿媳作为大夫人自然难辞其咎。且凤臻也受到应有的惩罚，无论如何还是先放人，并及时给予相应的治疗。等伤好了以后她一定亲自教导凤臻规矩。”
老夫人还是不肯。
这传话的人一来二去，双方都烦了，最后凌雪不得不说“我与凤臻心性相投，有意姐妹相称，同荣辱共进退。若老夫人始终不肯原谅，那便等到期满释放罢。至于夫君，儿媳便也出不去接了！”
如此，那老夫人纠结了几乎三个时辰，到了傍晚时分才让丫鬟来回话，说同意放了凤臻。
消息是好消息，凌雪权当老夫人同意她与凤臻“姐妹相称”这事儿。
为了做给“有心人”看，还特意亲自把凤臻背回去诺卿院，并让弋渡院的丫鬟通通来为两人“保驾护航”。
末了，她还狠狠批评过仍惊魂未定的苏诺，说三弟该长大了，该有所担当，自己的夫人自当全心全意照顾，呵护，而不是出了事想方设法逃避。你若不真心待人，哪家姑娘肯为你生小宝宝？
听得凤臻不住汗流浃背。
小宝宝不小宝宝的就不说了，自己不过是个义务未尽的通房丫鬟，如何就成为“夫人”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香儿说过通房丫鬟，顶破了天也只能到“妾”位。严格来说妾位，连一些较为正式的宴席都没资格同去。
妾与通房丫鬟的区别，只在于多了个名分，和不用做杂活。
苏诺被训斥得连连点头，同时，仍心有余悸地不住偷望凤臻。
他会害怕凤臻自然是有理由的。因为在他那仅有几岁的智商思维看来，凤臻已经死了。此刻死而复生，他当然即害怕又好奇。
凌雪还特意吩咐香儿去寻来大夫给凤臻诊治，临走前，又特意邀约她一道前去迎接苏弋。
“这几日我得给相公准备些惊喜，便没空来看你了。自己千万保重。如果缺什么尽管对香儿说，让香儿来寻我。还有，”说道这儿，她特意看了眼屋外，道：“到时候你若无事，不妨与我一道前去府外走走，顺便散散心。”
看她那满心欢喜又因为牵挂而不住犹豫的模样，凤臻当然明白凌雪的意思。
她之前与凌雪说自己没出过门，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去开开眼界；另外，既然她已经被放出了柴房，二夫人没有得到满意的惩罚程度，并且还得大夫人出面庇护，当然会想方设法再来找茬。
而只要自己和凌雪在一起，以“教导通房礼仪”为名义，能化除去大部分的恶意诋毁，构陷。
也是一举两得。凤臻没有理由拒绝。
凌雪走后，房中只剩下了凤臻，苏诺和香儿三人。
给苏诺几件稀罕玩意儿，他也便乖乖坐在一旁玩耍。
倒是香儿回禀凤臻这些天来，自己按照她的要求，每日都会按时悄悄给二夫人房中送上一些东西。
至于二夫人的反应，起先收下得很爽快，喜欢的便藏起来自己把玩，不喜欢的则悄悄变卖成银钱。
但是随着附赠的银钱从一两变成三两，五两，十两渐渐到现在的二十两，她已经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
就在昨夜，二夫人摒退了所有丫鬟，自己悄悄把东西扔到了洗衣池附近。可还没过半个时辰，又偷偷摸摸折返回来都捡了回去。
凤臻呵呵一笑，计划能如此顺利，得亏了香儿不负所托尽心尽力。
好在，计划的成效如何，过不了多久便会见分晓了吧？这苦，没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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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将苏诺交给香儿照看，凌雪带着凤臻一路前往通着皇宫的官道，途中遇到了些新奇的玩意儿也没停下来观赏一番，看得出十分迫切且激动。
“臻妹快，再耽搁就来不及了，我感觉到他们已经进城了。这街咱们随时都可以逛，跑不了的。”
唔……行吧。
赶到官道时，那支足足有上万将领大军的队伍已经走了一半。百姓们夹道相迎，鲜花，彩伐，真正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踩人别提有多热闹了。
说来，以前凤臻称帝掌管国家时，她也曾经去迎接过一两次凯旋而归的将士们。当然不只打过一两次战，而是所有军队归来未必都能受君臣之间的最高礼仪。
其中的厉害关系牵扯到战功，或者局势。
以前亲迎大军的时候，都是通过专门的清场，百姓不见，唯独将士们英姿飒爽地向她和众臣走来。
她从未想过在没有清场的情况下，即便有两队大军形成人墙，阻挡着百姓们让出中间官道好让大军顺利通过，仍控制不了这局面。
妇人越过人墙兵，跑到军队中找到各自家人，撕扯或者拥抱士兵，一边痛骂着泣不成声，一边又拽着身子查看有无伤残。
孩童们的哭闹，瞻仰军姿风貌的旁人恭维声，老父老母的慰问呐喊，以及众多齐齐下跪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将军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震耳欲聋，也吵杂非常。
那面军旗不止是国家威武的象征，也是繁荣昌盛的象征，更是民心所向，君臣一条心的象征。
到了此时此刻，凤臻才似乎懵懵懂懂的明白了，那些年为何大部分重要战役，母帝都是自己亲征。
成为一国之君也许很容易，要么继承皇位，要么但凡心思有异着，谁都可以自立为王。起兵，或者开国。
然而成为一国之君后呢？稳固动荡不安的局势，开疆扩土，培养忠于自己的势力，以涵化宇宙，包容万物的气量来治国。如此，仍需得看着民心是否向着自己。
奸佞可斩，狼臣贼子可防，然而想获得万众民心，须得拥有千古明君般的智慧。
她便是自小只见多了阿谀奉承母帝的人，母帝一生的丰功伟绩，是那么得威风八面，气吞山河。却从不得知原来母帝所见的光环下，是成倍的心血与付出。容人所不能容，受人所不能受。
相比下来，继承了皇位的自己，感受不到一代帝王该有的艰辛寒苦，以及来自兄长姐妹间为争皇位的相互威胁。
她觉得一切都来得那么容易，那么理所当然，也一直活在母帝营造的太平盛世下，无止尽挥霍着母帝曾经用生命换来的安逸和民心。
如此，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也是活该，罪有应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