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兽相因

出了密道，沿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继续行进。沙丘起起伏伏，寒夜冷风刺骨。不少仆从冷得上下牙直磕，缩着身子，裹紧衣衫。

安虎笑道：“你们来了十年了，还不习惯？”一位仆从道：“虽来了十年，都是被扣押在营帐里，不让随意出门。即使出来，身后也有戍卫兵卒，夜间更被看管得紧。近几年军臣单于对我们的看管略微放松了些，但夜里也不让随意外出。张大人还好，身边有妻儿环绕，不然也不会侥幸逃脱。”

张骞听了，呵呵一笑，“多亏铁甲师傅和众弟子仗义相救，不然，我插翅难飞。”

全豹道：“张大人客气了！我等仰慕张大人气节，诚心相帮。”

关无烟在旁边听了，心里一阵寒凉。这次营救，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师尊竟不让她插手分毫，如此看低她，就连武功排名在她后面的安虎、全豹也参与其中，唉，难道是把她归到女儿一族，不愿让她冒险染血么？既如此，为何现在又心急火燎地叫上她，难不成只是凑人数？关无烟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慢慢地落在了队伍后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听得安虎在前面叫喊，“点燃篝火，就地休息。”于是，慢腾腾挪到篝火旁边。仆从们早团团围坐在一起，伸了手去烤火。张骞焦灼地道：“我说了几遍了，火把燃烧起来，我们的人就会暴露。万一军臣单于的巡逻兵追上来，怎么办？”全豹笑道：“军臣单于既然已经御赐了您妻子，给您牛羊物产，是希望您长久做个匈奴人，为他效力。不用担心，您的妻儿会佑护您。”安虎拨了一下柴火，道：“主要是防猛兽袭击，在沙漠里无人地段，猛兽成群，没有火把，像在座的诸位很快就被咬成肉泥。”张骞方才垂首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仆从们疲惫不堪，一个一个靠在一起，鼾声四起。安虎、全豹相互对望一下，招手让关无烟近前。安虎笑道：“我和你豹哥都是年近不惑之人，身子乏眼睛困，你年轻又喜夜半练刀，你先在旁边值守一会儿，等哥哥我们稍事休憩，马上替换你。”关无烟点头道：“嗯，好的。”

听师傅说，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在漆黑一团，不见五指的黑夜，辛苦劳作的人们安然休息，大地安宁。而此时，正是群贼出没的绝佳时机。关无烟望望天空，月亮不知道躲在哪里了，苍空黑云密布，不见一点星光。四周静悄悄，篝火跳跃哔剥有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关无烟开始想念土房子里的温暖，如果在平日，早收了刀，躺到木床上，闻着花椒香气，安然入眠了。她也想念师尊，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对自己呵护有加，虽然云游四海萍踪侠影，但是每次回来第一个检查的就是她的功课。他对别的师兄弟都好，几乎一视同仁没有偏私。师兄弟们师出同门，同甘苦共进退，对师尊极为尊崇。

铁甲师傅在大家心中亦师亦父，近乎完美。关无烟觉得他不让大家修书习字，只让刻苦练功，不甚妥当。可是，师兄弟们从小都是这么长大的，她也就从小这么长大。师兄弟们有吃有喝能耍会玩，每天乐得逍遥自在。她也跟着吃吃喝喝，偶尔玩耍一下，一天一天也就这么淌水一样过去了。既然大家都不觉得痛苦，她也没感觉到多难受。想着想着，站立在沙子上，恍恍惚惚进入一个神奇之处。

繁密如林的茫茫大草原，秃鹫高旋万马狂奔。尘烟滚滚飞沙走石过后，出现了一位英武健硕的将军，军旗猎猎威武肃穆。他盔甲满身，劲装马靴，骑在汗血宝马上，目光冷峻剑指匈奴，一马当先冲入敌阵。身后的精锐士卒紧紧追随，千骑万马，厮杀震天……

“关无烟！关无烟！死了！”耳边突然传来师兄的怒吼，关无烟猛地睁开眼，一个激灵翻身抽刀，砍向咻咻围攻近前的狼群。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篝火熄灭。饥饿的狼群闻到了人的气息，一路狂奔，从沙丘飞跃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此时，安虎、全豹奋力保护着张骞，其余的仆从各自手持棍棒拼尽全力自卫。关无烟一看阵势不好，高叫一声：“师兄，你们护送张大人先走！”安虎、全豹异口同声道：“无烟，有劳！”两人拿着朴刀，左右砍杀，砍断了几只狼腿，拽着张骞并几位仆从冲出包围圈。几只恶狼追了过去，撕咬住一位腿脚慢吞的仆从，狂嚎乱斗。

篝火旁的群狼闻到血腥之气，一只只凶相毕露虎视眈眈，缩小了包围圈，逼近篝火边上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剩余仆从。关无烟一把刀护着这些人，也有些紧张。她一个人无所谓，问题是身后那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她定定神，一脚踢向火堆灰烬。未燃尽的火把夹着点点火星，四处飞溅。狼群嗷呜着，跳出一丈开外。

暗夜中，只有狼群闪烁不定游移饥渴的眼睛。关无烟分辨不出哪只是小狼，哪只是狼王，挥刀护体一团刀影，冲入狼群胡乱砍杀。狼群受到重创，退散了一刻，又围上来。

关无烟嗅到了人血的味道，刚才她个人在厮杀的时候，又有几位仆从被狼群吃掉了。她的脸上、脖颈、手上沾满了粘稠的狼血，来不及有任何思考，拼命搜寻着别的仆从，砍击着近前的饿狼。她陷入了一种盲目、绝望的状态，越来越多的狼，越来越少的人，越来越体弱的自己，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练了十几年的刀，在暗夜中在狼群中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