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周尝为蒙漆园吏

“漆园吏”到底是个什么官职，迄今尚无定论。顾名思义，“漆园吏”就是漆园的主管官员。而“漆园”，或说是古地名，庄子曾在此地为官。但更直白的、可能也更合理的说法大概是种漆树的园子。这有两个理由。其一，春秋战国时期，漆器已被广泛使用。如祭器、武器，均需刷漆，以便保存。漆树的种植栽培、生漆的生产等漆事的管理，正是漆园吏的事务。其二，《庄子》中多处提到漆，显得对漆事颇为熟悉，这当与他曾当过漆园吏、管理过漆园有关。如“漆可用，故割之”（《养生主》），“待绳约胶漆而固者”，“连连如胶漆纆索”（《骈拇》）。总之，“漆园吏”实在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唐朝诗人杜甫，曾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官名很长，其实不大，不过是一个管理盔甲仓库或武器仓库的小官。“漆园吏”与“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相似，也是一个小小的“弼马温”。有所不同的是，杜甫管理人类的器具，庄子管理自然界的植物。像漆园吏这样的低级公务员，不可能在大都市上班，却因而增加了与大自然接触的机会。

由于庄子“尝为漆园吏”，所以后人称之为“漆园傲吏”，如晋郭璞《游仙诗》：“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唐张观《过衡山赠廖处士》：“未向漆园为傲吏，定应明代作征君。”有时简称“漆园”，如唐李德裕《重忆山居·漏潭石》：“常疑六合外，未信漆园书。”

但司马迁只说“周尝为蒙漆园吏”，王维也只说庄子“偶寄一微官”，并没说庄子老死在漆园吏任上。正如陶渊明任彭泽县令仅有80多天，庄子任漆园吏的时间可能并不长。“漆园吏”卸任之后，庄子看来没有再当官，那么他靠什么为生？《庄子》中有一段文字如下。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列御寇》）

曹商说庄子“处穷闾阨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据此判断，庄子一度靠编织草鞋为生。中国哲人庄子靠织草鞋为生，与荷兰哲人斯宾诺莎靠磨镜片为生，两者交相辉映，共同印证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物质的享受，而在于人格的独立和思想的创获。可想而知，卖草鞋的收入着实有限。所以庄子住的是“穷闾阨巷”，相当于贫民窟。食不果腹，忍饥挨饿，乃是常事，所以“槁项黄馘”，大意是瘦骨嶙峋、面有菜色。

人生在世，衣食住行。《庄子》书中提到“食”和“住”，还提到“衣”和“行”。比如，“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絜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非遭时也。’”（《山木》）“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絜系履而过魏王”“衣弊履穿”，是说他衣衫褴褛，连一双草鞋也是破烂不堪的，而这还是他去见魏王的时候。杜甫诗云：“计拙无衣食，途穷仗友生”，但是，庄子在“计拙无衣食”时，却没有“友生”可仰仗：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外物》）

这个故事，体现了庄子入木三分的讽刺笔法，并且凝结为“枯鱼之肆”“涸辙之鱼”两个成语，俗谚“远水不解近渴”或许也应追溯于此^[14]，仅仅一个小小的故事，就大大地丰富了汉语，然而庄子穷困潦倒的窘境，却也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