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变化
我想继续说说我的哥哥白尚，他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他突然觉得：读书的目的，最终无非是走向社会参加工作，参加工作就是为了赚钱生活得更好。就像打游戏，小心翼翼，精神高度集中，发挥最佳状态，还不是为了闯关得到一种成就满足感。读书就是一种闯关游戏，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步步，一关关，像登山，像爬楼梯。于是，他决定绕过这些关卡，直奔最终目的地——踏入社会赚钱。他的决定得到了父亲的支持和母亲的反对，父亲觉得哥哥读书对他来说是一种经济负担，不如不读，那样他就不愁自家几亩责任田没人种了，不愁没粮食吃了。奶奶说：父亲对粮食总有敬畏和珍惜之情。母亲则认为：不走出大山是没有出息的，而想要走出大山，唯一的途径就是好好读书，虽然家里很穷，可她无论如何都会支持我们兄弟俩一直读下去。母亲劝说了几回，哥哥却仿佛铁了心，对母亲说：“你不能把大水牛强按下头去喝水吧？”
我说：“大水牛不用强按，每天都要低头喝水。”
母亲瞪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别乱插嘴！然后看着哥哥道：“牛，按着它的时候是不会喝水的，只有当它真正渴了，才会低下头来。白尚，你曾经是妈妈的骄傲，记得你那时考了全乡第一名的时候，我是多么的高兴和开心，我对三婶说，我对吴妈说，我对张姨说，我在村里逢人就说：我家白尚长大以后一定是块读书的料，一定是石林沟的第一个大学生......可是，你初中都还没有读完就开始打退堂鼓了......总有一天，你要低下头来饮水，那时，你会发现：那时的水，就不再甘甜了。”
哥哥回道：“姆妈，你以为我现在喝的水就是甘甜美味的乳汁吗？”
“菜园里的黄瓜没成熟的时候吃起来都是苦涩涩的，那是因为，它还没有吸收够天地的精华。算来，你已经读了快八年书了，先苦后甜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哥哥默然，摇着头说：“太迟了，我这棵黄瓜秧因肥料和养分不足，恐怕已经难结硕果了。”
“我起早贪黑，赶集卖鸭蛋，为的不就是支持你读书吗？”母亲继续争取道。
“你以为你卖鸭蛋那点钱够供我一直念到大学吗？你知道我的初中生活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早上就啃一个馒头，人家都是管饱随便吃！每个星期吃咸菜吃到我都想吐，在小姑家里住着还得看他们脸色，是的，家里穷，我不怨你们，但也不需要我委屈求全，活得没一点尊严......”哥哥大声嚷叫道，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由于身体发育的原因，嗓音变得浑厚和粗犷起来。
“不够我和你爸会想办法的，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上学，你都不静下心来好好读书，有什么理由找借口？”母亲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水，像一个圆圆的球，只要轻轻一刺破，便要涌出来。
我想起了那个在田里收割早稻的仲夏中午，那时的母亲对哥哥充满了希望，总认为他长大以后是个会靠读书改变命运的人。还有父亲说的祖祖辈辈都走不通读书的路，以及，哥哥豪言壮志地说要走通这条路。
可是现在，白家最有希望读大学的人，就这么决定放弃读书了。
哥哥轻轻的说：“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的学习成绩由全班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二！姆妈，我不怪你们，只怪我自己，自暴自弃，迷上了街上的游戏机，逃课，误入歧途，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同学混在一起，丢了你们的脸，也丢了我自己的脸！”
哥哥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然后，又望着屋门外远处的群山，继续说：“还有半个学期就毕业了，我会坚持拿到初中毕业证书，然后，去很远的地方打工赚钱......”
从全班第一名到倒数第二名，我的哥哥，你的变化真是令家人感到十分意外！母亲的眼泪也下来了，她哽咽着不说话，奶奶在一旁悠闲地摇着她的大蒲扇，天还不算热，她却早早把它拿在手里，轻轻的摇啊摇，见母亲不说话了，她才插话道：“我听说，往县城去的路可不止一条呢。”
“有几条？奶奶。”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二条，三条......有好几条呢。”奶奶似乎说不上来。
“到底有几条？”我穷追不舍的问。
“你长大了去数数。”奶奶没好气的回答我。
我用力点着头，奶奶笑了，用蒲扇轻轻敲着我的头说：“不管有几条，是不是都能到达县城？”
我又点头，嘟着嘴说：“不到县城，难道还到省城不成？”
“这就对嘛！人生的路也一样，读书读不了，可以走其他路嘛。”奶奶又开始摇她的大蒲扇了，哥哥听了似有所悟，不再落泪。可母亲却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有机会选择一条更好的路，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那个秋天，考虑到年龄小，没有身份证，无人带路，加之父亲和奶奶反对，哥哥放弃了去很远的地方打工的念想，而是选择了去姐姐那里——邻县的竹筷厂。竹筷厂是隔壁水鸭村人承包的，主要生产竹筷子，经常招工，只是需要成年劳动力，哥哥年龄尚还偏小，但也不是没活干，在一个初秋的上午，回来探望家人的姐姐这样说道。哥哥听了很欣喜，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他是那么的期待赚工资，那么的期望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是厌倦了读书生活？还是对未来充满好奇，以致于羽翼未丰就要扑楞翅膀出去闯荡世界？
或许，都有吧，要不然，一个真正渴求知识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理想的。
我回归校园，踏入四年级，就在前不久，三年级第二个学期，我名落深山，败给了吴遥，我要发挥我的“游戏币”态度，赶紧投了一枚，拼命去追赶、超越吴遥，以免其他同学笑话。可是，不知为什么，整个学期我都在原地踏步，越是想要超越，越停滞不前，我感到十分的吃力。吴遥没有当面笑话我，而是在背后取笑我，她说，我就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傻子，偶尔有点小聪明。高凤英把这句话悄悄告诉给我听的时候，我是十分气愤的，可又无可奈何，就像望着那游戏结束时，屏幕上显示着：Game over。
哎，我终究是败下阵来了。
这天，李老师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笑容满面地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两手撑着讲台说道：“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在刚刚结束的全县中小学生作文大赛上，白添同学凭借作文《我的老师》，获得了小学年级组的二等奖，大家鼓掌！”
瞬时，掌声如雷，同学们都对我投来赞许和钦佩的目光，我缓缓起身，走向讲台，从李老师手中接过奖状和一本厚厚的《中外名著精选集》的奖品。
李老师一边鼓着掌，一边说道：“白添同学，和大家说说你此时的感想。”
掌声停歇，同学们都把眼睛望向我，平素大胆的我，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窘迫着说道：“谢谢李老师，也谢谢同学们！”
说完就要往讲台下走，李老师立即拉住我道：“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创作感想，以及，你是怎么写好这篇作文的？”
我扭捏着，重新回到讲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李老师见我不说话，又鼓励道：“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有了李老师的鼓励，我想了想，缓缓说道：“没有亲身体会是写不出好作文来的，我的灵感来自于我的生活，在被校长开除的日子里，我每天无所事事，不是跟着奶奶，就是跟着姐姐，还有路口那一群土狗，我以为我会像我父亲说得那样：长大了，就跟着他种田。可是，我离长大还有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直到李老师来我家，告诉我可以去学校上学了，我才知道：生活总会变好的。这样的日子结束了，我要改变自己，不能再顽劣成性，是李老师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所以，她就是我笔下最好的老师。”
讲台下鸦雀无声，一片寂静，让我始料未及，我心里寻思：难道是我讲得不好？迈下讲台之前，我再补充了一句：“我的话讲完了。”
话音刚落，台下有了零星的掌声，接着，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烈，如燎原之势，迅速蔓延。李老师鼓着掌，目送着我走下讲台，不无感触地说道：“我相信每个人的心灵都广阔如田野，也纯净如山泉。希望同学们都能从生活中悟取出更多的道理，有错则改，无错加冕，愿每位同学都能成为优秀！”
我拿着奖状和奖品，回想哥哥当年的荣光，心里燃起了一丝骄傲的情绪。回看岁月，细数过往，生活在不知不觉的发生着变化，而我们对每一种变化都怀有美好的希冀和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