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梦境（三）

经过前面两次的梦魇，再次看到这个古老的院落，我已十分熟悉，我明白梦中出现的这个女人不是我，也许只是托梦给我，或者我不小心接收到了她的磁场才会梦到她。我在之后的梦中不再以“我”自称，而是称呼为“小宝妈妈”。

此时已近黄昏，因为是阴天，不见降落在西边的太阳余光，也不见傍晚应该出现的晚霞，天空灰蒙蒙一片，即将陷入无尽的黑暗。

小宝妈妈打开一个红色的漆盒，里面是一支钢笔和一个笔记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她却如珍宝般慢慢拿起，轻轻抚摸，定定看了许久，眼中似有晶莹的泪珠。收回心神，看到天已暗淡下来，合上手中的匣子，轻轻放进柜子里，转身来到室外。

炒茶房和储茶间木制大门的两边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她来到门廊靠近门边的墙壁边，看到一条下垂的细绳，轻轻一拉，灯笼就亮了，显出影影绰绰的红色光芒。她再来到堂屋（客厅）的门廊下，同样拉了一下绳子，堂屋檐下的灯也亮了，灯泡上没有任何的保护和装饰，赤裸裸一个灯泡而已，在我生活的这个年代，很少见到这样的灯，昏黄的光线一下照亮了整个院子。

看亮度，大概100瓦左右。透过堂屋的大门，我隐约看到一台老式的大头电视机摆放在堂屋正中间的位置。看到这台老式电视机我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九十年代初无疑了。

小宝妈妈戴上围裙来到手压井旁边，开始清洗盆中的碗筷，立时听到一声呼唤：“妈妈，可以过来一下吗？”她在围裙上擦了手，回应：“来了。”小宝妈妈走进卧室，写字台旁坐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在写作业，只见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写着“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小宝说：“妈妈，明天是清明节，老师让预习这篇古诗，还要提问有关清明节的来历。你能跟我讲讲它的来历吗？”妈妈摸了一下小宝的头，点头说好，然后娓娓道来，依次讲述重耳遇难、介子推割肉救主、重耳登上王位忘记封赏介子推，后来介子推拒绝封赏，重耳火烧山林逼死介子推。听完小宝疑惑不解：“为什么介子推不接受赏赐，为什么重耳非要给他封赏，还把人家烧死了。”

妈妈解释：“介子推不接受封赏，是因为一句话，割肉救主尽丹心，但愿主君常清明；重耳坚持封赏，是因为他不想留下忘恩负义的骂名。”这么高深的道理，小宝半懂不懂，歪着小脑袋想着，妈妈还想继续解释，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小宝妈妈嘱咐小宝继续写作业，便起身去开门了。

卸下门闩打开，却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踉跄进门，此人我并不陌生，他就是小宝的爸爸，还是那副臭脾气，此刻正是酒气熏天、怒气冲冲：“干什么呢？这么久才开门？”一脚踢开半开着的大门，又迅速收回，嘴里发出嘶的声音，晃进去（像是木门厚重，力道太大，脚受伤了），随后走进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吩咐：“去给我倒杯茶。”

小宝妈妈叹了口气，拿茶壶去厨房接了开水，先清洁了盖碗和一应器具，把茶盘上的紫砂茶叶罐打开，用茶夹取出一些看似毛峰的茶叶条索，放在盖碗中，倒出开水，出汤在茶海中，然后倒掉。顿时茶盘之上水雾蒸腾，茶香四溢。再次加入开水，盖上杯盖，片刻出汤在茶海中。又拿出一个品茗杯，把品茗杯和茶海一起放在小宝爸爸面前的方桌上。小心翼翼倒了一小杯，轻声说道：“喝杯茶醒醒酒吧，小心烫。”

小宝爸爸端起杯子一口饮下，“碰”的一声，杯子放回原位。

小宝妈妈面无波澜，又轻轻倒了一杯，向他面前推了推，问：“怎么又喝那么多酒？很伤身体。最近新茶出来，明天一早还要摘新茶，喝点淡茶就早点睡吧。”

小宝爸爸眯着眼睛说：“你就不问问，我今天跟谁喝的酒？为什么喝那么多？”妈妈没有说话，她自然知道今天谁回来了。爸爸瞄了一眼小宝妈妈，哼了一声说：“是你的竹马朋友啊，一家人来的，他们两口子生了个女娃娃，两三岁了。说是为明天的扫墓来的………，我知道你当初不情愿嫁给我，可他眼界高，你也高攀不上，你就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这个茶农吧。”

我明显感觉到小宝妈妈心中的悸动，眼中掠过一丝伤感，而后恢复面无表情，道：“过去的事情我早就忘了，你又何必总是斤斤计较，我们小宝都这么大了，你就不要总是那么小气了吧。”

爸爸怒火中烧，一拍桌子道：”是我小气吗？你看看你那匣子里的东西，全是你的过去，你的念想，你要是全忘了，我至于这样吗？”

小宝妈妈稍一皱眉，语气终是显出一丝担忧：“你小点声，小宝也八岁了，他懂事了，不要总是在孩子面前吵架。”

爸爸又是一声怒喝：“你还知道孩子大了，既然如此，就好好收收心，给孩子做个榜样”。说完甩手而去。小宝妈妈闭目深呼吸，又拿起茶海，倒茶汤在品茗杯中，直至喝完，她才转身来到小宝的房间，小宝转过头来看着妈妈，眼里尽是泪花，可怜巴巴的问：“妈妈，你们又吵架了？”

我感觉到小宝妈妈的心像被针扎般疼了一下，过去抱着小宝安慰道：“没事的，儿子，爸爸只是喝多了酒，明天就好了”。

我醒来，发现自己又是蜷着的，天还没有亮，旁边的小铃铛正睡得香。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感受它的跳动，我发现只要我在梦里心疼，便会醒来。心中担忧，是不是自己有心脏方面的毛病，才会屡次梦中心痛。我再难入眠，看看时间五点二十，索性坐起来，不自觉地想着刚才的梦。我一如既往的打开笔记本一字一句写下刚才梦中的一切。

梦中的女人，泡茶动作娴熟，手若柔荑，肤如凝脂，静如娇花映水，生活中也是温柔体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不说才女，知书达理总是可以称得上的。想她定是在结婚前喜欢别人，而这个人还是一同长大的竹马。小宝爸爸定然知道她心中所向，所以小宝爸爸婚后只要一想到小宝妈妈和那个男人就会嫉妒，所以生气，脾气也不好。

可他们到底是谁？说的是四川话，是四川的茶农。难道是蒲江人，这个梦是我开茶叶店以来才会梦到，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难道我第一次去醉翁茶厂考察的时候，就不小心接收了小宝妈妈遗留下的磁场吗？遗留？我为什么要想到遗留？难道小宝妈妈不在人世了？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身的冷汗、汗毛直立。

如果是这样，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是90年代以后了，小宝那时八九岁，现在是2017年，小宝至少也30岁了。可是蒲江那么大，种茶的那么多，我也不知道小宝的学名到底叫什么，也无从查起。

想想还是算了，她既然要托梦，必然还会再来梦中，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知道小宝的学名，那时再查也不迟。眼下最重要的是经营好我的小铺子，还要教会小铃铛怎么卖茶。此时天已亮了，我起床洗漱、准备早餐去了。

作为独生子女，我还未照顾过别人，小铃铛的到来给了我一展身手的机会，平时爸妈倒是教会我几样大菜，会煮小米粥，煎鸡蛋。不过今天我要试一下新品种，表妹就是我的试吃员。我从冰箱里拿了几片面包，在上面抹上千岛沙拉酱，铺上洗好的生菜叶，在生菜叶上多挤了些柠檬汁，再把煎好的鸡蛋放在上面，放上火腿，再次涂抹千岛沙拉酱，附上面包片。为了让口感更好，我把三明治放在平底锅中热了下，使其表面看起来金黄酥脆。又热了两杯牛奶，切好红心火龙果摆放在盘中。

表妹洗漱完毕，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特别精神，来到餐桌旁，却愣愣的看了几秒，我明显感觉到她的眼神出现了异样，眼中似有无尽的悲伤涌出。我有些担忧，问：“怎么了，大清早的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

紧紧是几秒钟的功夫，她恢复如常，语气中充满惊喜：“没有，表姐，早餐真丰富，是专门给我做的吗？”

我看着她，认真的说：“别试图转移话题，说吧，遇到什么事情了，跟表姐说说。”

她不看我，一改往日的调皮可爱，只拿起牛奶来，喝了一口，面露悲伤之色，说：“这样的早餐，有人给我做过，也是三明治加红心火龙果。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是有事情，不过，表姐，我现在不想提，以后再告诉你可以吗？”

听到此言，我心疼不已，我表妹这么清纯可爱的小姑娘，还不满20岁，到底是谁伤了她？

我看着她，点头，表示不再追问，三明治推给她：“快尝尝，好不好吃，要是你喜欢，我天天给你做。”说完，满怀期待等着她的评价。

小铃铛笑得可爱，拿起来咬了一大口，随即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紧紧抿住，痛苦的说：“表姐太酸了，为什么那么酸。”

我笑的前仰后合：“表姐不酸，是三明治酸，只是在生菜上挤了柠檬汁，不怕，都是维生素C，多吃点对你有好处。”看着她搞怪的表情，心中说不出的开心，想来有个妹妹是这般有趣。

小铃铛嘟着嘴，道：“要吃你吃。”说着就把生菜叶子全部挑出，放在我的盘子里。

我无奈摇头，骂她浪费，拿起生菜叶尝了下，果然酸到怀疑人生。

看到小铃铛吃的开心，我也饿了，拿起我的那一份，尝了口。虽不难吃，也不是特别的美味，如果不放柠檬汁大概所有的三明治都是同样的味道吧。

我们解决了两份三明治和火龙果，我打包了一份准备给优优带去。收拾妥当就准备去开门营业。

安稳度过三天的阴雨期，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太阳又神奇的出现在成都的上空，格外明媚。不知在5000年以前，成都的太阳也是难得一见的吗？不然为什么在三星堆和金沙遗址都出现太阳神鸟的标志，那么崇拜太阳，拜为神祗，想来也是物稀为贵吧。本以为会度过美好的一天，却恰恰事与愿违。真是人生无处不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