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归
隆冬时节，气温时常低到冰点。虽然，这里是南方的城市，但雨水夹杂着寒气，也让我十分难受。每当这种时候，温暖的汽车引擎盖也不顶用了。实在不得已，我只好潜入美食街的商店里，度过严寒之夜。不过，商家并不全是友好的。有些人笃信“猫来穷，狗来富”的邪门歪理，见到我就是以扫帚欢迎。我时常得饥寒交迫地回到自己安身之处。
好在，每个地方都有爱我们的善良人儿。有一次我外出觅食归来，竟然发现我的窝多了一个纸箱子，里面垫着旧报纸和破衣服。虽然看上去，远比不上小黎精心准备的纸箱。但是，这却给我的内心带来数不尽的温暖。这个冰冷的城市角落里，我也有了一个温暖舒适的窝了。
随着我慢慢成长，我的领地意识也随之增强。遇见体型相当的同类，不再是以礼相待，而是驱逐出我的势力范围。不过，这里却有一个如霸王般存在的家伙，它是一只强壮的狸花猫。身经百战的我，在它面前却显得弱不禁风。一次，它大摇大摆地进入我的领地范围，对我警告视而不见。
于是乎，我冲将上去，对着它穷追猛打。不料，它一掌就把我拍倒了，一口咬住我的耳朵，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疼得我嘶声力竭地大叫。直到我翻身露出脆弱的肚皮，它才住嘴。周围的猫见到它都会退避三舍，他仿佛这片区域的王者一般，就连流浪狗都忌惮它三分。受了此次教训的我，也不得已屈服在它的淫威之下。不过，它直截了当的咬耳朵，却教会了我，如何让对手快速屈服。我也暗下决心锻炼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
腊月到来，人们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储备年货。身为喵星人的我，也想学学人类屯一屯过年的食物。可我发现，每次我回来，之前屯好的食物就不见踪影。气味告诉我，它是一只猫。我对此行为感到十分愤怒，决定制裁这可恶的“小偷”。由于南方的冬天时常伴有绵绵细雨，气味很快就被雨水冲淡，导致我无迹可寻，出于无奈我只好守株待兔。
第二天，我觅食归来，带着个鱼头放在我的窝旁。然后悄悄地跑到不远处的电线杆后面，等待小偷的出现。过了几分钟，离我的窝不远处的壁洞里，一个白色的小毛球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它跑到我的窝旁，对着鱼头又啃又咬，因为急忙吞咽，还时不时被鱼骨噎到。看到此情此景，我的气早散到了九霄云外。除了穷凶极恶之人，换做谁，都不会对着楚楚可怜的小家伙动怒吧。我轻轻地走到它身后，怕打扰它进食。可它还是发现了我，奶声奶气地对我发飙。哦，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换做是猫霸王，估计它都尸骨无存了。我低下头闻了闻它的小脑袋，并用脸轻轻蹭着它的小脸以示好意。小毛球觉得自己安全了，继续享用的带给它的鱼头大餐。
待它果腹之时，我把它叼到我的窝里，将它搂进怀中，一起取暖睡觉。小家伙并不抗拒我，似乎当我是它的爸爸。就这样，两只猫，一大一小，相依为命。我甚至认为，今年过年我将不再孤单。上辈子的最后二十年里，每年过年我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在，参与社会实践的大学生，给我送来了一只萨摩耶，也就是啾啾，让我晚年的最后几年日子里，不再形单影只。所以，眼前的小家伙就如同我的孩子一般，我下定决心要将它抚养长大。但事情哪能如我所愿，没过多久，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一位年轻的女生带走了。只能默默地祝福它，往后的日子能够幸福。
随着小年夜的过去，美食街开始张灯结彩，但客流比以往都冷清。大红灯笼上写着春字，挂满了主街的上空。春节就要来了，这是我国传统的团圆节日。不过，仅限于人类。对我们流浪动物而言，生存下来就是过年。
除夕之夜，人们正欢聚一堂共享年夜饭。而我，没有小毛球的陪伴，只能零零地蹲在路旁，看着远在城郊外闪烁的焰火光芒。这城区没有烟花爆竹的点染，过年气氛少了些许，但这阻挡不了熊孩子偷偷放炮仗的想法。可不，每每走到小巷深处，总会被突如其来的火材炮吓得魂不守舍。孩子们见到整蛊流浪动物们如此“好玩”，便更加乐此不疲。整个漫长的春节，流浪动物们只有受熊孩子镇压的份，敢怒而不敢言。哪怕有一点点反抗，大人们便会以暴力伺候。流浪狗小黑，就是这么瘸的腿。
小黑，是唯一一条对我友好的流浪狗，我们的安身之处距离不过十余米。它在片区域是特殊的存在。因为体格较弱，没有流浪狗愿意接纳它成为伙伴，在这个美食街，它一向独来独往，可它的内心却是渴望陪伴的。由于我对流浪狗一向嗤之以鼻，所以并不是很待见它，但它对我这个不太友好的邻居，却一直保持着热情。每每和我相遇，就摇着尾巴对我又闻又舔，我不想伤害它，只能用前爪抵住它，不让它的唾液弄湿我的毛发。可如今它瘸了腿，原本就因体弱而觅食困难，现如今更要忍饥挨饿，随时可能撒手人间。熊孩子的一个小小恶作剧，换来的，确是一条生命的不幸。
不过，并非所有小孩子都是恶魔一般的存在。春节期间，冷清的美食街里，食物比以往都稀少，眼看我们就要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了。但就这时，一群可爱的小天使出现了。他们手里拿着一包又一包的猫粮和狗粮，路上遇到流浪猫狗，就投食喂养，邻居小黑也因此获救。
很快，这些小天使们也来到我的面前，他们在地上放了一张纸巾，往上面倒了一堆猫粮，这可真的是雪中送炭啊。一位小朋友怕我噎着，倒了一杯牛奶放在我旁边，不过马上被跟在后面的女人收起来了。她说：“小豪，猫喝纯牛奶会拉肚子哦。过来，我这里有舒化奶。”猫喝牛奶真的会拉稀吗？我也没喝过啊。不过回想起来，每次小黎给我喝的好像都是羊奶。
过了不久，一大队人马过来了，只见他们手里拿着一个旗子。上面写着“爱护流浪动物，新春行动小组—儿童组”。看来，这是动物保护协会组织的一场活动，还有媒体在现场采访。无论是不是作秀，至少，在我眼里，他们好比这冷清街道里的一股暖流，温暖着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毛孩子”。比那些只是喊喊“保护动物”的口号，却从未有过行动的人类强多了。
只不过，爱心小组并不会天天到此，所以食物上的争夺，就成了无法逃避的战争。自我出生以来，身经百战，所以与一般成年猫的争夺，赢得胜利是常事。但是，只要遇上那个霸王，我还是只有避而远之的份。我特别讨厌它仗势凌人的样子，如果我们邻居之间能团结一心，对付它还是绰绰有余。可惜，猫这种生物，向来就是独来独往的孤独行者，团结永远只是一句空话。唯一能结伴的，就是遇到自己心仪的另一半。
当春雨抚摸着大地，万物苏醒，美食街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与此同时，我的心里那原始冲动也开始萌芽，我开始变得有些急躁，喜欢在小窝的附近留下自己的专属气味，进一步强调自己的领地主权。常常会不自觉跑出美食街区，到了附近的居民区漫无目的地瞎逛。只要闻到异性特殊的气味，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兴奋，甚至于在午夜时分忘我高歌。虽然歌声在人类听来，呕哑嘲哳难为听，甚至有几分骇人。
美丽的邂逅，总是发生在无意之间。最近，莱客饭店的花花时常露面，而我却有幸能一睹芳容。
今天，我正追捕一只大老鼠，它体肥而硕大，一看就是一顿可口的美餐。经过一番斗智斗勇，我终于在莱客饭店的后门逮住这个大家伙。
当我叼起它，抬头看见了一张美丽的脸。它那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我的灵魂瞬间被它勾去了。它身披三种花色的皮毛大衣。咦？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只见它竖起尾巴，轻轻地左右挥舞，用优雅的步伐向我走来。
温柔地在我的脖子上蹭了几下。这感觉，好熟悉。原来是它！还记得，我在虐猫男手里救下的那群可怜的猫咪吗？当时，最后离开的小花猫，就是眼前的它。难以置信，我们的缘分，早在四个月之前就生根发芽了。
我一激动，用力地咬死了叼在嘴里的老鼠。面对心仪的它，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人类的世界，男孩遇到心仪的女孩，都会送些小礼物以表心意。不知道，猫的世界有没有这样的习俗。我放下的老鼠，推到它的前面，就当是我给它的定情信物。它看了看我，有点诧异，它低下头闻闻老鼠，舔了几口，表示收下了我的见面礼。还没等它抬起头，我就已经害羞地跑远了。我不知道猫与猫之间，有没有爱情，但这种原始的兴奋与冲动，却与人类无异。爱情，是人类及部分物种为繁衍需要而产生的特殊情感。可惜，当今社会人类的繁衍更多与爱情无关，而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真正的爱情，大多数在青葱的岁月里流逝，成为美好的遗憾。
跑了许久，我误闯入了一只公猫的领地范围，如果不赶紧离开，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可它的气味并不陌生，甚至和我有几分相像，这让我有点好奇想见到它。过了片刻，那只公猫出现了，我就见到了它的庐山真面目。无论如何，对它来说我就是入侵者，我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可是，当我看到那张脸时，我的戒备之心完全放下了。它的身上及脸上，有几道稀疏灰色条纹，其余的毛发全是黑色。
它是，煤球！我的亲兄弟，好久不见了。我已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向它跑了过去。当我接近它时，它突然一爪子拍过来，吓得我连忙闪躲。怎么回事？我看了看煤球，只见它高高弓起背，毛发竖起，尾巴用力地左右摇摆，耳朵也向后搭着，这明显时猫发怒时的肢体语言。果不其然，它对我发出只有在准备进攻时才有的警告声，没想到我在它眼里已和入侵者没有区别。我明明是它的亲兄弟啊，难道它已经不认识我了？见到此情此景，我识相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去。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了看它，然而它却一直保持着警惕的眼神目送我远去。
回到住处了，我失落地蹲着，还是无法接受，曾经一起成长的兄弟，变成了敌人一般的存在。即使，煤球已变得六亲不认，可在我眼里，它始终是骨肉至亲，我无法与它暴力相对。也许，是我内心深处的人类灵魂在作祟，兄弟之情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在猫的世界里，或许就不存在手足之情。我收拾了下低落的心情，想了想花花，至少我还有心仪的另一半。只是，当缘分与巧合挂钩时，就成了命运无情的玩笑了。
夜深人静之时，无人打扰，我回到了莱客饭店的后门。先是，闻一闻花花留下的美丽气味。随后，自信地唱起歌，等待佳猫降临。千呼万唤始出来，花花迈着那美妙的步伐，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顷刻之间，我只觉得心跳加速，身下，爱之矢也偷偷地露出尖尖角。我兴奋不已地走向它，正当我们鼻尖接触之际。一道黑影，将我扑开了。这熟悉的气味，难道是煤球！这真是比偶像剧还要狗血的剧情，可摆在眼前却是真实存在的画面。
我和我兄弟心仪的对象竟然是同一只猫，看来这场求偶之争是在所难免了。可面对眼前的亲兄弟，我却无法对它拳脚相向。花花看了看我们，退后了几步，我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只有胜利者，才是配做它的伴侣。
我只顾看着花花，却不料煤球马上向我扑来过来，我一时来不及闪躲，结结实实地挨了它一爪。好疼，它竟然毫无手下留情之意！我向后一跃，跟它保持着距离，此时的内心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煤球打量着我，随时准备再次发起进攻。只见它飞奔过来，前爪搂住我的脖子，嘴咬住了我的喉咙，一个侧摔，我们滚到了一起，它后腿用力的对着我的肚子连踹了十几脚。
我疼的大叫起来，它这是要我死于非命啊，我再也无法忍受这般疼痛，用尽全力地踹开它。既然它六亲不认，那我也无须再顾念兄弟之情了。这一次，换我主动发起进攻，我俯冲过去扑倒了它，我们俩就在地上来回打滚，后腿则不停地踹着对方的肚子，这瞬间，我们的毛发如柳絮一般四处飞舞。
直到，我们都疼得难以忍受才放开彼此。看来，煤球的作战经验和战斗力均和我不分伯仲，不愧是我的兄弟。我们互相绕着圈，站直了身子，换了进攻模式。我们用前爪互相打击对方，速度极快，那声音的频率如同正在扫射的机枪。对攻十几秒后，再次彼此退开……
经过了数回合的激战，我们都有点累了，嘴里都在喘着粗气。休息片刻，我们都准备最后一攻了！我抢得先机，用力一跃，扑将过去，煤球慌乱地站起身用前爪迎击。
我虚晃一下，躲过它的攻击，并绕开它的攻击范围，随后扑上它的后背，撕咬它的耳朵。煤球开始声嘶力竭地吼叫，并用力甩头，想挣脱我。可胜利就在眼前，我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就这样僵持了十几秒，它不再反抗，并翻身倒地露出肚皮投降。我也就此作罢，放开了它。
煤球失落地站起身，看了看我，垂头丧气地离去。这场求偶之争，得来的却是心如刀绞般的胜利。看着它远去的身影，我十分沮丧，我更难以置信的是，在猫霸王身上学来的咬耳朵致胜法，首次使用竟然是与兄弟大战之上，我觉得十分懊恼。好在，求偶之争没有演变成你死我活的生死决战。
见我赢得胜利，花花走了过来，蹭蹭我的脸，对我已是芳心暗许。看来，在猫的世界里，只有胜利者，才拥有交配权。我收拾了下悲伤，不能让眼前的美猫失落。
我们彼此嗅着对方的身体，交换彼此的气味。互相缠绵，就如新婚之夜一样。我们走进草丛之中，它先是环绕着我，来回蹭了好久。然后，趴在地上，尾部高高翘起，后腿在一次又一次地向后扒。
我明白它的意思，于是叼着它的后颈，跨到它身上。当我爱之矢刺进它的身体时，却是疼痛难受，花花也疼得叫出声，随着我一阵冷颤，这美丽而痛苦的瞬间就结束了。我放开了它的后颈，不料它却生气了打了我几爪子，我被打得有点懵。
我们就这样彼此草草了事，结束了鱼水之欢，而我的小黄油，依然在隐隐作痛。怪不得，有人类主张将我们绝育，确实能减少我们的痛苦。事后，花花依依不舍地回到了饭店，而我这个自由的浪子，并没有跟随它的脚步，而是回到了我自己的纸箱里。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心有所属的我，成了莱客饭店的常客。时不时给花花带来我的猎物，以表达我对它的爱意。时过境迁，花花的肚子也开始有了变化，一天一天地胀大，就像吃胖了一般。它怀了我们的孩子，我做梦都没想到，年仅一岁多点的我，就成为了父亲。于是，我更加悉心地照料它，时不时给它梳理毛发，捕猎，赶走任何可能威胁它的不速之客。就连饭店的老板都被我行动所感动，已经允许我在饭店里自由出入。就这样反反复复，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就在春末夏初之际，花花诞下了四只可爱的宝宝。它们的花色各异，有一只继承了我的黄色虎斑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我。可爱的小家伙们还没有睁眼，饿了就拼命地呼唤妈妈。花花吃饱归来，就侧躺着让它们自己过来进餐。这一幕看着，真像一年多前妈妈喂养着我们一样。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也渐渐地回归自己的生活。两个月后，小家伙们被饭店的老板送到了它们的新家，开启了它们的猫生之旅。我也很少在饭店旁出现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个美食街区墙缝的小窝，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个美好的季节里，我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一只雄性的成年猫。不过，雄性激素的作祟，并不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结束。我也不会忘记自己定下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