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齐物”是庄子思想中极为晦涩难懂的一个命题。所谓“齐物”，简言之，就是万物之间没有差别。乍看之下，这明显与经验常识相悖。为了说清万物之间为何没有差别，当代学者从不同的角度诠释“齐物”，然而他们的诠释多不能令人满意。

第一，探析“庄子齐物思想的内涵”。《庄子》内篇特别是《齐物论》一文透显出这样一种“齐物”的内涵：万物在本真的意义上没有差别，但由于“成心”的作用，万物之间虚妄的差别被人们误认作真相。这一内涵是不完整的，它没有说明为何万物在本真的意义上没有差别，也没有明示“成心”为何物。通过解析与“齐物”有紧密关联的“无物”——“未始有物”，我们可以明确，庄子的“齐物”在本质上是一种境界，而且这种境界与佛家万法皆空的境界有相通之处。在文本没有提供更多信息的前提下，我们不妨借助佛家义理将庄子“齐物”的内涵补充完整，这就是：万物之间的差别只是假相，而不具有恒常不变的实体性，所以，从本真的意义上讲，万物之间并无差别；可是，人们总是以一种实体性的思维方式认识差别，从而把原本虚妄的差别执持为真实不变者，这种实体性思维亦即庄子所谓“成心”、佛家所谓我执和法执；只有通过类似于佛家止观的修持工夫——“心斋”“坐忘”去除实体性思维，人们才能认清差别的虚妄性，明了万物本齐——万法皆空的世界真相。

第二，将庄子的齐物思想置于整个“战国‘齐物’思潮”中，考察其个性以及与其他“齐物”思想间的共性和关联。较之惠施的“万物毕同”说和慎到等人的“齐万物”思想，庄子“齐物”思想的个性表现在，他相信万物本齐，并主张通过非理性的“心斋”“坐忘”打破对事物强作区分的思维定式，而惠施、慎到等人都是在承认万物本不齐的前提下以一种理性的、分析的方式“齐物”；不仅如此，庄子的“齐物”只是为了揭示万物齐一的世界真相，易言之，庄子是为“齐物”而“齐物”，而惠施、慎到等人都是通过“齐物”来表达某种政治诉求。庄子“齐物”思想与其他“齐物”思想间的共性表现在，尽管庄子“齐物”的目的不在于表达某种政治诉求，但他的“齐物”与惠施、慎到等人的“齐物”一样，也或多或少地折射出其对某种现行秩序的否定取向；此外，庄子排斥现行秩序的原因是想还生命以本来面目，惠施、慎到等人否定现行秩序的目的是代之以另一种秩序，这两者看似互不相关，实则它们都与老子的原始“齐物”思想存在某种继承关系。

第三，梳理“庄子后学对庄子‘齐物’思想的诠释”。《庄子》外杂篇“齐物”的思路共有三种：其一，万物本不齐，但若能各适其性，那么万物在合于自然的意义上便是齐一的，这一思路在外篇的《骈拇》《天地》《天运》《至乐》《达生》和杂篇的《列御寇》中均有体现；其二，透过宏大的视野看世界，人们可以认识到，万物在绝对的意义上是无法定性的，既然如此，物与物之间也就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区别，就此而言，万物是齐一的，这一思路体现于外篇的《秋水》；其三，万物都是由气构成的，因此，从构成材料上看，万物齐一，这一思路体现在外篇的《知北游》中。上述三者与《庄子》内篇的“齐物”思路大相径庭，它们都不是通过特殊修养——如“心斋”“坐忘”方能证得的境界，而是只需心态、视角的转换即可获取的感悟。

第四，敷陈“向秀、郭象、成玄英等人对庄子‘齐物’思想的再诠释”。向秀、郭象继承和完善了庄子后学对“齐物”的诠释，他们所理解的“齐物”是在物性本不齐的前提下，万物如能“各适其性”，便可以在“逍遥”这一点上“平齐”“无二”。显然，这种“适性”“齐物”观仅仅将前述《庄子》外杂篇“齐物”思路的第一种略加改造，将合于自然等同于“逍遥”。郭象不仅以这种思路诠释外杂篇的“齐物”言论，而且以这种思路诠释内篇特别是《齐物论》的“齐物”言论。成玄英的《庄子疏》在义理的阐发上虽然不拘于郭象《庄子注》的限制，但在对“齐物”的诠释上，仍然重复郭象。郭注、成疏对庄子“齐物”思想的诠释对后世影响深远，于是，当代许多学者便以讹传讹，将外杂篇的“齐物”同内篇的“齐物”混为一谈。

第五，详述“支遁、释德清、章太炎等人对郭象‘齐物’释义的反拨”。在支遁看来，庄子的“齐物”并不是说万物在“逍遥”的意义上齐一，而是指称“至人”所达到的境界。作为一名佛教徒，支遁所谓“至人”特指佛，佛的境界是已经彻底证悟了万法皆空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人我平等，众生平等，万物平等，差别只是假相而已，这也就是“齐物”了。支遁对于“齐物”的诠释或曾在一时间完全取代郭、向注，此后，也有释德清、章太炎等诠释者在支遁开启的方向上继续进行发挥，但这种诠释对当今学界的影响微乎其微。需要指出的是，支遁等人的诠释方式与《庄子》内篇的“齐物”思路高度吻合，并能够补其不足。就此而论，这种诠释方式理应受到重视。

庄子齐物思想是庄子思想之精髓，齐物思想贯穿《庄子》全书，所以，对庄子齐物思想的理解关乎对整部《庄子》的理解，庄子齐物思想的澄明，必将有助于庄学研究的深入。

关键词：庄子 齐物 齐物论 骈拇 适性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