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金河县城又弥漫着战争的气氛。县委大楼改成了战时第七医院，专门接收从朝鲜战场上转运下来的重伤员。大量的战争物资从这里运送到了朝鲜前线，中国行动起来了，连老人和孩子们也会唱那首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中华好儿女，齐心团结紧，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金河的各个单位、各个政府机关都动员了起来，每个人都投身于抗美援朝的战争当中。许英莲她们更是忙碌，白天忙碌，晚上也不闲着。

1951年，朝鲜战争进入了最为残酷的阶段。许英莲亲眼看到，从战场上转运到第七医院的伤员越来越多，伤势也越来越重。因为男同志人手不够用，抢救伤员的同时，许英莲她们也要担负掩埋因伤势过重而牺牲志愿军的遗体。在金河县城北虎头山上，临时开出了一块空地，专门安葬志愿军战士的遗体。

一天深夜，许英莲已经睡下了。因为连日劳累，她睡得很死。突然，砰砰砰，有人敲窗户。许英莲和邓仁修同时惊醒了：“谁？”

“是我，是苏大姐。”

许英莲连忙爬起身来，披上衣服走到门外：“苏大姐……”

苏大姐说：“快，穿好衣服，跟我走。”

杨主任他们几个已经等候在火车站，他的神色严肃地说：“今天晚上，我们要执行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执行任务的同志们都是共产党员、预备党员。我要告诉同志们，一定要记住保密。现在，四个人一组，开始行动。”

从火车上闷罐车厢里抬下了几十个方形棺材，许英莲从来没有见过那种棺材。打开棺材，里面躺着的人不是志愿军战士，而是苏联的空军战士，他们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因为这一段时间看的死人太多了，许英莲也不知道害怕了。她和别的同志一起，用水将苏联空军战士的面庞清洗干净，最后再整理一下他们的军服，然后再盖上棺材盖子。他们用车子将这几十具棺材运送到了南山脚下。上山没有路，只能由人抬着。许英莲他们抬着苏联空军飞行员的遗体，一步一步来到了苏军烈士陵园。有人已经将墓穴挖好了，他们将这些苏军遗体埋葬了。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了许多年，许多年以后，从前的那些秘密不再是秘密时，人们才知道，当年那些苏军战士，是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苏联军人。因为不能公开参战，苏军派出了飞行员，对抗美国空军。在空战中，他们牺牲了，也不能运回国内安葬，只能安葬在距离朝鲜很近的金河县。他们的英勇事迹不能公开，只能默默地埋葬在地下。

这件事给许英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亲手埋葬的那位苏军战士，多么的年轻英俊，他的脸庞一丝血色也没有，军帽下面露出了金黄色的头发，高高的鼻子显得有些稚气。安葬这些陌生战士的那天晚上，看着死者一脸孩子气的面孔，许英莲忍不住哭了起来。

杨主任本来想制止许英莲，执行这样的任务，不能哭泣。可他没有制止，他心里也挺悲伤，看着这么多牺牲的战士遗体，不管他是哪国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无声无息地被埋在了异国他乡的土地，真的让人伤感。这些苏联飞行员的身上穿的并不是苏联红军的军装，而是志愿军的军服。他们牺牲了，连身份也不能暴露。有人哭泣也好，悲伤的时刻，假如在现场的人都那么理性，一点悲伤的声息也没有，一滴眼泪也没落下，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当许英莲他们忙完了这一切，天色已经微微透亮了。苏军烈士陵园里，堆起了几十座新坟。杨主任带领着晚上参加行动的同志们整齐地肃立在坟墓前，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向这些无名战士默哀致敬。

事后，邓仁修问起许英莲，昨天晚上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许英莲没说，因为这是党的纪律，无论是谁，都不能向他透露。通过这件事，也给了许英莲一个心灵的震动，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痛惜，多么年轻的战士，他们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太可惜了，他们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还不能暴露姓名……

在第七医院，凡是被抬进病房的伤员都是重伤员，有不少没等到医生的救治，就闭上了眼睛。因为医院的人手不够，许英莲她们也经常来支援。伤员的惨状，简直让人不忍心看下去。

那是距离埋葬苏军战士的第三天，在第七医院一间重症监护室里，许英莲看见了一个小战士。他的双眼被缠上了绷带，在重重纱布下面，这个小战士微微张开了嘴，他发出的微弱声音让许英莲听到了，他似乎在喊，饿……渴……水……

因为要手术，他们不能吃东西，也不能喝水。许英莲跑去找医生，可医生也忙得顾不上他。

女儿佩玉此时此刻啼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刺激了许英莲哺乳的本能，她解开了衣襟，却并没有给女儿哺乳，而是将洁白的乳汁滴进了小战士的嘴里。小战士用生命最后时刻的一丝气力，咂吮着一位年轻而又陌生的母亲为他哺的乳，他品尝到了母亲的体温、母爱的抚慰……他渐渐地合上了眼睛，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缕洁白的乳汁……

这一幕，让苏大姐看在了眼里，这个从未生育过的女人也深深地感动了。她没有惊扰许英莲，许英莲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女性，她用自己的母性，抚慰了这个不幸的战士。当支部大会再次讨论许英莲入党的问题，苏大姐以一个支部书记的身份，力挺她加入党组织。“英莲是个好同志，她的心地善良，性子有点软，但是，这也并非都是缺点。通过这一段时间的考验，尤其是在救护志愿军伤员的工作当中，英莲同志经受住了考验，她没有辜负我们大家的期望。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当中，许英莲的工作精神受到了县委的表扬……”

本来，苏大姐想把许英莲为一位即将牺牲的战士哺乳的事迹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她给咽回去了。她知道，对于英莲的举动，也许有人不会理解。

上一次支部大会开过后，许英莲的表现，同志们也看在了眼里，大家对她加入中国共产党没有异议，一致同意，接受许英莲为预备党员。

杨主任说：“英莲同志，一个革命者，入党不是目的，要为党的事业奋斗终身，才是一名共产党员的真正目的。以后，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为党做更多的事情，让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优秀共产党员。”

杨主任的话音刚落，同志们也纷纷向许英莲伸出手来，向她表示祝贺，“以后，大家都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了，除了互相帮助，我们也要互相批评，共同进步。”

许英莲也表了态，她说：“从小在山东老家时，虽然不懂事，但是我知道，那时候，日本鬼子侵略我们，到村子里来就是烧杀抢掠。只要村口放哨的民兵一打锣，村里的男女老少就往村外的山沟里面跑。有的老人跑不动，结果，就死在了日本人的刀下。我目睹了共产党是怎样打日本鬼子的。从山东到关东，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想，共产党是为老百姓的。我是个老百姓，我不想当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我也要像一名共产党员那样，为老百姓做事。是共产党把我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培养成了一个有文化懂道理的新时代妇女。今天，我又加入了共产党，这是我的理想和追求。就像入党宣誓的誓词里说的那样，我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支部大会结束以后，许英莲回到了家里，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许多往事在她眼前一幕幕地闪现，直到入了党，她才感觉生命有了意义。以后，她要更加努力工作，为党多做工作才是……

邓仁修下班了，走进家门，一眼瞧见了正在灶前烧火做饭的许英莲，他还有些纳闷：“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今天晚上你们没有开会？”

许英莲说：“我不开会，你不高兴？”

邓仁修说：“你冷不丁地不开会了，我倒有些不习惯了。共产党的会，国民党的税，这可是老百姓总结出来的。”

许英莲说：“共产党开会是为了老百姓，可国民党收税是搜刮民财。”

邓仁修揭开锅盖，锅里炖的是银亮的新鲜刀鱼，焖的是黄澄澄的小米饭。他心里乐开了花，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焖小米饭，又炖刀鱼……”

许英莲说：“你猜猜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邓仁修想来想去，他都没能说对。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妻子，他问了一句：“该不是你又怀上了吧……”

许英莲装作生气的样子：“你呀，就知道生孩子，还是新社会的青年呢，生着封建残余思想的脑筋。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有脸说你不知道？”

邓仁修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睁大眼睛：“你，难道你入党了……”

许英莲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虽然没有哭出声音。可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如同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朝着邓仁修点了点头。邓仁修紧紧地抱住了妻子，他深情地说：“祝贺你，你付出的努力，你所做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平心而论，我应该向你学习。英莲，你真的够一名共产党员的条件。再次祝贺你……”

许英莲说：“我也谢谢你，没有你的支持和理解，也不会有我的今天。我一分钱的工资也没有，你也没有拖我的后腿。今天，我要好好地报答你。”

她伸展开身子，让自己成了一条柔软的章鱼，她舒展手臂，将丈夫的身躯紧紧地缠绕着。

邓仁修吻着许英莲，他喃喃着：“英莲，你告诉我，你以后进步大了，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会不会把我给抛弃了？”

许英莲说：“你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嫁给了你，我就是你的女人，你的老婆。我要给你做饭，我要给你生孩子，我要给你管好这个家。以后，咱们还会添孩子，会有几个孩子，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想当个好妈妈。在你面前，我要当个好老婆。美中不足的是，我没能为你父亲尽孝。如果爹愿意，让他回家住吧。一个人生活，没人照料不行。”

邓仁修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一缕泪水从他的面颊流了下来，流进了他的嘴里，他悄悄地咽下了，他品尝到了幸福的感觉……他真的太幸运了，许英莲不仅美丽，她更善良……

许英莲也正如自己说的那样，她努力工作，不是有什么野心，就是想证明自己。她想做一个好女人，对家庭，对社会有用的好女人。

1951年的年底，金州要评劳动模范，东北坊街道办事处分到一个名额。同志们一致举手，许英莲是最合格的人选。

许英莲推辞着：“我可不够劳动模范，我天天要背着孩子，一边忙工作，一边带孩子奶孩子。没给咱们东北坊街道争光，倒让人家笑话我这个妇女主任了。”

苏大姐说：“县委的朱书记都表扬你了，说你这个女同志，泼辣得像个假小子，长得像个千金小姐，可干起工作来，却像工农干部。”

杨主任说：“英莲同志，既然大伙都同意你当，你就别推辞了。要我选，我也选你。这两年，你真的付出得太多了，同志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人心也是肉长的，你是名副其实的劳动模范。英莲同志，你也是咱们街道的骄傲和光荣。”

许英莲悄悄地告诉苏大姐：“我恐怕又怀了孩子了，我怎么当劳动模范呀？”

苏大姐说：“傻媳妇，怀孩子怎么不能当劳模？什么时候怀上的？”

许英莲说：“我也不知道，我光听说，只要孩子吃奶，就不会怀孕。我天天给女儿喂奶，可偏偏就怀了孩子。”

苏大姐说：“怀孩子是喜事呀，大姐真的太羡慕你了……战争年代，我跟我那口子害怕怀孕，因为那时怀孕生孩子对于女人来说，是灾难。有一次反扫荡，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同志因为害怕暴露目标，害怕日本鬼子找到隐蔽在地道里的同志们，她用自己的乳房活生生地把毫无挣扎力气的孩子憋死了……后来，我们想要孩子，可就是怀不上孩子了……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她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缺憾……”

县里要召开表彰劳动模范大会，许英莲要抱着孩子去开大会。王月娥从她的怀里抱过了孩子，“参加这样的大会，你抱着孩子，多不体面。”

县委书记和县长在县招待所，请来了县城最好的大师傅，给劳动模范们做了八宝饭，做了三道饭席，宴请这些新中国成立以后诞生的第一批劳动模范。来自乡下的劳动模范，每个人奖励一匹马或者一头骡子；城里的劳动模范每人奖励一床老虎毯子。许英莲是劳动模范当中最年轻的一个，朱书记还开玩笑，他说：“许英莲也是咱们县里最美丽的劳动模范。在今天的大会上，你唱支歌子，给大伙助助兴。”

许英莲的脸红了，她说：“朱书记，我的嗓子不好，我真的唱不好。”

朱书记说：“嗓子不好，是先天条件问题，唱不唱，是你对同志们的态度问题。既然当了模范，就要事事处处起模范带头作用。”

许英莲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唱什么呢……她想起了山东老家的歌，沂蒙小调……

会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朱书记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走到了许英莲的跟前：“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声好，“你呀，人长得美丽，嗓子也亮堂。你比咱们县剧团的那个女主角长得美丽，嗓子也不比她差，你应该调到县剧团去，你肯定是个头牌名角。”

许英莲的脸红成了一块红绸子，她说：“朱书记，我哪里会唱戏，刚才是你逼着鸭子上架，我没有办法才唱的，我可演不了戏，你快饶了我吧。”

朱书记说：“你一亮嗓子，唱得那么好，还说不会唱。去县剧团是好事，能给全县人民带来更多的欢乐，那可是更大的贡献。你考虑考虑，回头，我让县剧团去考核你。这事就这样定了，你现在是劳动模范嘛，一切要服从组织安排。”

许英莲好多天一直心神不宁，她害怕县剧团来人，把她挑去当演员。其实在大会上，朱书记也是一时兴起，信口开河说让许英莲到县剧团。事后，他也问过杨清风，有关许英莲的情况。杨清风听说要让许英莲当演员，他都忍不住笑了。“能唱歌的人多了，都能当演员吗？许英莲肯定不是个当演员的材料，让她好好地当我们的妇女主任吧。你让她去当了演员，你可要再给我们派一个妇女主任来。”

既然街道不愿意放人，朱书记也没有再强求。许英莲可以当干部，她确实当不了角。

1952年，依然是个好年份，不仅农业大丰收，抗美援朝战争也停战了，交战的双方在板门店签订了停战协议，从此弥漫在东北亚上空的战争阴云总算消散了。这两年，中国人付出了多少代价，北山坡上满是志愿军烈士墓，有多少人在为支援前线而忙碌。战争结束了，人们可以呼出一口长气了。

1952年立冬那天，许英莲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足足八斤半重的一个大胖小子，全家人这下可高兴了。那年月，人们仍然重男轻女，生了男孩儿自然心情舒畅兴高采烈。这可遂了邓仁修的心愿，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忙碌着给儿子取名字，取个什么名字才好呢……这一年，吴运铎写的《把一切献给党》问世了，邓仁修买了这本书，他想看一看吴运铎从一个工人成长为革命英雄的事迹。吴运铎被称为中国的保尔。当时苏联的保尔·柯察金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而吴运铎也是新中国身残志坚的典型。邓仁修很为吴运铎感动，他将这本书读了几遍。他为儿子取名叫邓丕铎。铎，古代宣布法令时用的一种大铃。邓仁修是单传，他有儿子了，邓元阶也回家看孙子了。看着孩子白白胖胖的方头大脸，他心里喜洋洋的。他扔下一把钱说：“孩子满月的时候，我要美美地喝杯满月酒。”

孩子满月那天，邓仁修没有请外人，他把岳父和岳母请来了，把金平三先生请来了，内弟许文书是中学生了，他也算是座上宾。邓元阶俨然成了一家之主，有了孙子，除了高兴，还有一种神圣的自豪感，因为邓家后继有人了。邓元阶与在座的连连碰杯。许顺来滴酒不沾。金平三的酒量也不大，平时也很少喝酒，他说，喝酒的事，要量力而行，能喝多喝，不能喝就少喝，喝多了自己受罪。孩子的满月酒却是不能不喝的，三钱三的小杯子，他已经喝下了三杯了。似乎有了些醉意。他说：“从小看大，丕铎这孩子生得貌相周正，神态庄重，将来恐怕不会好养活。因为咱们不是一般的亲戚邻居，我才说这话的，别无他意，就是说日后，家里人要在这孩子身上用点心思。”

王月娥很在意金先生说的话：“能不能把话说得透彻一些，日后我们也好留神。”

金平三说：“人这一生，没有平坦大路通畅到底。人人都有灾有难，这孩子生着福相，他如果迈过了人生的这些坎，日后他是个有福气的人，是个有造化的人。”接下来他又说，“仁修脑子聪明，英莲秀外慧中，他们俩的孩子肯定错不了。”

在酒席上，许顺来说起了自己不想再做小买卖，他想进工厂，找个工作当个工人。新中国成立以后，国家有了国营商店，还成立了合作商店，小商小贩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听到岳父说找工作，想当工人，邓仁修自告奋勇，他愿意帮岳父这个忙，他在工会里有很多的熟人。如今，也有不少的工厂招工人，不过，他们要的大都是技术工人。

许顺来说：“想当年，要学个手艺技术有多好，可那时，只想着学生意，只想着做生意，谁想生意不好做了，我也后悔选择错了行当。仁修啊，不管什么工厂，不管什么工种，只要能当上工人就行。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只有一个长处，那就是肯出力干活。”

喝过了满月酒，不喝正好，一喝就高的邓元阶哼着京戏“骂一声刘表，你这个穷骨头……”摇摇晃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