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过往的书页（简史Ζ）
“……规模？”有人小声地重复了这个简单的词语。
“……是的，规模。”
“……老师？”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克里兹的心中感觉到了丝丝不安。
“我们可以确定，那时刚刚在存在的“硬件层面”上完成了蜕变的帝国生命们……他们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迈入的那一方新天地究竟有多么广阔。”
“大家已经习惯了在一步之内抵达世界的尽头……相比于几十亿上百亿年里形成的固有印象和记忆传承，流亡舰队用了一万年才找寻到新世界的这件事虽然也引发过思考，也引起过注意，但是相比于遗留下来的巨大“惯性”而言，这一万年间的积淀无论看起来怎么厚重怎么不可忽视，相比于已有的全局而言，那时的它也终究还是太薄弱了些……”
“嗯……”
“不过，那时没意识到这些情况也不见得全是坏事。”说到这里，望着画面中已经沉入世界屏障、开始向群星之间抛射着陆舱室和城市建设模块的方舟飞船，隐于黑暗中的声音轻轻一叹。
“在那时，即使是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差距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凭借帝国那时的技术水平，帝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抹平这“规模”上的差距。换言之，那时的帝国或许已经有人意识到了这短暂的辉煌和和平背后的问题，但是他们可能也不会说出来——说到底，文明内部，虚空之中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已经不是“努力”就能完成的。”
“它们需要真正的、漫长的时间积淀，需要足够多的、恰到好处的运气，甚至还需要自上向下的赋予……”
“反过来想的话，那时短暂的轻松，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那时的帝国生命重新燃起了对生存和生活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希冀吧。毕竟……巨大的痛苦之后的麻木，是有可能让智慧们失去自我情感、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敏感程度，进而变得迟钝但却不自知的。”
“大家以后也要注意这一点——分析判断任何事物都不要只看它的一面。任何事物都是多面的，无论看起来多么“好”的事情也不要忘记思考它们可能带来的坏处，无论看起来多么“坏”的情况也不要忘记它们是否可能会有好的影响，哪怕它们可能并不会在一时之间显露——将这不同的态度与观点综合起来得到的答案才更接近全景，更能满足我们的长远需要。”
“是。”
深空黑暗而澄澈，缀于其中的星海如同火海一般燃烧着。
它们之中的确有一部分正在燃烧——原本的异世界物质被渐渐烧掉，取而代之的，是经由智慧之手打造的合成材料。有了世界屏障的庇护，风雨飘摇的文明重新站立在了相对坚实的基础之上。既然轨道已经重新被铺就，那么曾经无处释放的底蕴与想法自然也能重新注入文明发展前进的列车，令它能够重新奔驰起来……
世界之间的黑暗中，似乎存在着一些“墙壁”——一些看不见的墙壁。这些墙壁的存在使得虚空航行变得危险，无论航船的护盾有多么坚固、动力有多么澎湃，只要行驶到这些漩涡所在的地方，它们就会像古代陷入漩涡的海船一般，在漆黑的漩涡中失去联系。其中有一些在漫长的时间后最终能回到家园，而在这些事件的早期，更多的船则永远的陷进了虚空之中，无法再寻觅到一丝踪影……
“初期的迷航事件其实也不能算是陌生的“未知现象”。在之前的流亡纪元中流亡舰队也曾经遇到过——根据亲历过那些事情的皇帝们的回忆来看，似乎是因为需要校对虚空跳跃实际值与计算理论值之间的偏差，舰队需要进行不同于往常的航行动作而导致了第一次“迷航”。”
“这个阶段的“迷航事件”或许就是那第一次迷航的“翻版”——由于那个时期的虚空引擎和航行日志在历次大规模灾难中全部丢失，加之那些灾难已经足够撕毁整个帝国、撕毁承载帝国存在属性的基础，很多历史细节已经被这些灾难摧毁，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和认识高度来看，它们极难复原。”
“我们也无法确定那时的迷航按照现在的标准的话，这些事情应该被分类到哪一个等级的事故之中。所以……如果各位想要确切的了解这一切背后的真相，那就只能期待大家未来的不懈努力能够揭开这些浮在真相上的迷雾了。”
画面重归黑暗，但是这黑暗只有短短一瞬——新的画面中，紫色的漩涡、猛烈膨胀之后消散的金色气泡、镶嵌着晶体的太空与仿佛被一刀切断的银河，仿佛矗立于世界中心的巨大曲面锥体建筑一一闪过。在这些画面之后，星空好像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就连隔开世界屏障的虚空天渊都变得不再那么黑——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更加积极，变得向上。
“如果是按照现在的习惯来的话，这样的事情微不足道。但是在那个时代里，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有开天辟地级别的影响力。新的超凡资讯体白物质被发现、世界之门最终试验成功并投入使用还有“宇宙基准稳定锚”研制成功……它们极大的推动了帝国的进步。”
“在这一系列进步的推动之下，帝国不仅在很短的时间里人口就超越了联邦时期的人口巅峰，并且还把疆域扩展到了曾经的祖先们难以想象的地方——世界之外。可以说……就如同这些截取并快放的影像一般，在复兴纪年的那一段时间里，文明的发展就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世界之门，足以控制世界的巨大枢纽，在虚空中进行高速跳转与通信的方法被文明一一掌握，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技术与力量的发展和膨胀，甚至……”
破碎扭曲的时空中，团团云雾被黑红色的二维花纹死死缠住，大门已经不再稳定，隐藏在重重云雾之后的、已经不再规则的黑色瀚海掀起了一团团令人作呕的浊浪。曾经的天体已经荡然无存，还能够维持自己的，就只有那一根根深插在焦油之中的金色长钉。
“就连曾经的死潮，曾经那毁灭了整个文明的灾难，也被智慧与力量克服——或许，它们很快就可以被踩在脚下。只是……确实如此吗？”
“并不。”
伴随着某种激烈的停顿，画面中的高歌猛进轰然破碎，许多似是而非的符文从眉头紧锁的人们面前飘过。几次颔首之后，原本随处可见的小微型秩序场开始成片地熄灭。这一切就像是即将燃起的火堆被泼入了一大盆冷水，这一冷，便是十一万年之久。
“十一万年啊……”
“……资源妄想主义。你们可能并不熟悉这个词，它导致了高歌猛进之后帝国那不着边际的疯狂，导致了我们尝试用那时手头的力量掌握甚至修改虚空中的普遍法则，也就是现在的泛概念/强法则级以上领域的信息的流动模式。毫无疑问，凭借哪样的手段，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那时的帝国众生却都这样认为：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就没有堆砌不出来的结果——可能吗？”
“实际上……这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这种可能性绝对不是用那样的方式就能堆砌出来的。”
“在这十一万年里，除了正常的生活以外，文明和大家都需要冷静，都需要消化那些在短短几十年几百年里就能将整个文明改天换地的造物。更重要的是，需要让自己、让自己所在的文明意识到变化已经发生。”
“制作出几座实验性质的要塞、克服了曾经的灾难、拥有了战斗力更强的舰队并不能说明文明已经迈入了新的领域，这一切只能说明文明已经取得了巨大的突破。”
“但是迈入新的领域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还有更多的路要走——当晶能设备出现问题时，文明是否有全套的预案去处理？在设计与使用这些设备时，设计者与使用者们究竟是如何看待它们的？是把它们当做处于新领域的东西来使用，还是认为它们只是使用新内核驱动的老设备？我们有没有规范条文确定新领域的上下限并保证它的安全……”
“等等等等，这些都是问题，都是需要付出真正的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都是需要经验与教训的积淀和积累的。”
“只是……在第十二个万年里，一场意外的灾难令积淀的过程戛然而止……或许是从那时起，从远方的探索舰队接触到了那个“节点世界”起，我们触碰到了Σ文明那深不可测的“隐藏计划”……”
风暴的焦点并不庞大，但它的威能却已经不受寻常的“体积”约束。世界在黑翼的搅动下瞬间破碎，它的行动让帝国无法预测无法琢磨更无法抵挡。防线被不断压缩，即使是集结了帝国精锐力量的首府世界，也同样无法阻挡那些被黑红色荆棘裹住的舰船的来去。到了这一步，除了寄希望于留下墓碑……似乎也再没有可能要求别的什么事了。
“可以这样说：所有的生物都有这一特性——在死亡到来之时能够传承些什么。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或许是模因的特性。任何复杂的信息体都是简单的信息结构和模因的大杂糅。”
“模因是比基因更深刻的信息传递扩散基础，任何模因都有延续并扩散自己的倾向，哪怕是平时完全不会活动、已经作为信息结构固有的一部分的“静默模因”们也同样具有这样的倾向。在死亡到来之时，来自于它们的延续欲望将会被全部激活，宏观表现就是个体希望留下子嗣或者自己的印记、文明希望能留下自己的墓碑……”
紫色的光影在群星间疯狂地闪烁着，世界的一切已经被奥术力量，被一面不存在的巨大镜子照出了影像——如果摧毁影像，那么真实的存在也将荡然无存……
只可惜，被毁灭的东西并不包括可能是在几天，也可能是一天之内摧毁了整个帝国的、这次以牺牲无数生命、牺牲整个世界为代价针对的“目标”。
“第十二万年——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那时的帝国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从现在往前追溯的话，我们可以将更多的线索串联起来。但是对于分析帝国在那时的这一小部分历史来说，后来追加的线索更加偏向于宏观，它们对于确切的小范围分析来说并不算十分有用。”
“具体到当时的帝国环境……西格玛舰队和决战旗舰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作法的确切原因已不可考——决战旗舰不可能被那时的帝国力量阻碍哪怕一丝一毫，但是它当时并没有摧毁帝国。”
“根据亲历者们的回忆，这一切似乎仍然围绕在“文明远古肃正协议”这一短语的周围……”
“在这一事件之后不久，现在的帝国总旗舰控制者维多维尔陛下，在现在已经无法考证具体坐标的遥远虚空中发现了Σ制造的……“砝码造物”，他们从中取得了部分真相，并将同烈阳融合的她带回了帝国……”
“从这里开始，帝国的学术界就已经普遍认为Σ已经注意到了帝国并开始有意培养帝国作为其“继承人”。因为从这里开始，概率已经无法有效的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情——试想，一颗基本粒子同一颗微观粒子的灵魂融合后，它们穿越了不稳定的虫洞并控制了虫洞那一边的整个世界，这要如何用概率来解释呢？”
话音落下，正在流血的旧世界们如同风中的沙尘一般被拂去。明亮灼热的阳光下，黑翼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出技术——那些技术对于当时的星明文明而言，已经超前了太多太多。
体积堪比星球、行动却比穿梭机还要迅捷的战斗堡垒，比巨星还要庞大，可以将最危险的超凡资讯束缚并为己所用的巨型锻炉，可以短时间内改造太空中所有天体的工业模块，还有可以用于创造世界的奇点……这一切令所有人眼花缭乱。
“这就是跃升纪年初期发生的事情。文明开始高速扩张，开始迅速扩充军力以应对可能的挑战。虚空中的危险太多太多，多到任何的成功和喜悦都只是在催促着人们继续取得更多的成就与突破，多到所有人似乎都直接忘却了悲伤。没有人敢停下来，因为敌人有可能下一刻就会跨越虚空。但是，也没有人敢冒进，因为同样的——没有人能够确定那些推动帝国不断前进的技术背后是否会隐藏着足以毒死整个帝国的秘密。”
“战争爆发了，但是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是在同一群没有灵魂、没有智慧甚至没有意识的死人和腐尸们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