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姜椿芳与“苦干剧团”

黄佐临

我与姜椿芳同志接触不是从他生平最雄伟的事业——《中国大百科全书》编辑——开始的，而是始于抗战时上海“孤岛”沦陷期间。在这万分艰难的白色恐怖期间，椿芳同志给予了我们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精神支柱。那时他有个特殊地位，任苏联塔斯社的翻译和《时代》周刊主编。当时我们有个30人的同人组织“苦干剧团”，在存在的五六年中椿芳同志每戏必看。尤其是当我们演出根据安德也烈夫《吃耳光的人》改编的《大马戏团》、奥斯托洛夫斯基《无罪的人》改编的《舞台艳后》、高尔基《底层》改编的《夜店》等剧时，他不仅都来观摩，并在演出前提供许多参考资料，提出不少指导性意见，使我们获益匪浅。

在此期间，苏联侨民俱乐部经常举行业余演出，剧目包括高尔基、奥斯托洛夫斯基等名著。椿芳同志经常为我们找戏票并介绍我认识苏联女导演。有一次他们演出卫国战争名剧——里昂诺夫的《侵略》，看后印象深刻。抗战胜利后，我们将《侵略》改编为广播剧在上海私营电台播送，获得了很好的社会效果。

我和椿芳同志联系最密切的事件是歌剧《孟姜女》的创作和排演。作曲是俄罗斯著名作曲家阿甫夏洛穆夫，姜推荐我去导演。我因在艺术上与阿甫不同没有出任导演。但在剧本创作的反复推敲中，我与椿芳同志达到相互了解，建立了深厚友谊，加上他经常来看我们的演出，使我们成为挚友。

椿芳同志具有惊人的记忆力，他与世长辞前不久来到我家商谈“大百科”的事情，同时谈及许多“苦干”演出的往事。“苦干”所演出话剧30多出，他几乎都看过，而且某演员在某戏中的衣着，什么样式、什么颜色，他都历历在目，例如《金小玉》中丹尼穿的闪闪发光的大红旗袍，《夜店》中赛观音穿的绿缎短衫；甚至某演员在某剧中的许多小动作，例如石挥在《大马戏团》中扮演慕容天锡双足倒退小碎步，在《金小玉》中扮演警察官暗示日军宪兵司令用手摸他的光头小动作，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把这些动作在脑中储存了几十年，使创作人员深感欣慰。

椿芳同志有一件事使我最受感动，有一次我到他的塔斯社办公室，他赤诚相见地告诉我，“苦干”中如果有谁生活有困难，想去解放区，他可以联系。有个编剧生活确实紧迫，我介绍给椿芳同志，让他们面谈。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去成，但他对我们的极端信任，我甚为感动，这件事使我不断忧虑，万一暴露了目标则有损于椿芳同志。但一直到上海解放没有出事故，我才放下心来。

后来我才晓得，椿芳的任务是做周信芳工作的，但他对我们话剧的关怀和照顾，将永远铭记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