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统规自建

新和村5组住房主要集中在三个老院子，重建过程中还是充分尊重村民的选择。最开始村民选择的重建模式是原址重建，但有很多村民宅基地距离村干道较远，不好运输建材，于是向政府反映这一情况。最后村民小组牵头，确定了三个集中修建点，政府负责修建完善基础设施，村民的房屋由村民自己修建。村民之所以选择统规自建而不是统规统建，主要是怕建筑商人“吃”钱，同时担心建筑的质量问题。

4.1 修建方式

房屋在修建过程中存在三种建筑方式，即全包（包工包料）、半包（包工不包料）和换工修建。全包就是把整个房屋修建全部承包给建筑队，建筑款按平方米来计算，竣工交钱拿钥匙即可。半包就是房主负责购买材料，建筑队负责修建。房东在购买建材的时候可以保证质量，有的资金不足的可以购买稍微便宜点的建材，当地话叫“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换工修建即房主自己购买材料，由亲戚朋友之间互相换工修建。该组换工修建的仅有五户，五户之间都是亲戚关系，且有两户家庭中有人从事建筑行业。换工所需的基本建材比如脚手架、撑木都是共同出资购买，先集体出工打好一家的地基，待房屋结构成型后修建第二家，这样依次轮换修建。换工的确节约了建筑成本，但是换工修建工人数较少，比起建筑队的集团作战来说修建进度较为缓慢。

4.2 房屋的户型

当地的房屋多为政府委托专门设计机构设计，政府下发了很多户型图纸到村上供村民选择。根据家庭人口多少可以选择三套五和四套二等。也有村民向建筑队阐述自己的想法，然后建筑队把村民的想法变为事实，村民人人都成了设计师。修建的房屋不只是正屋，还包括后房（附属房），后房是村民放置杂物或者饲养牲口的场所。当地村民还发挥本土智慧，利用住房的结构节约建筑成本。有很多家庭的房屋联排修建，修建成连体房，这样两户人家可以共用一面墙，三户人家可以共用两面墙。联体房的修建虽然可以节约成本，但是也埋下了以后邻里纠纷的隐患。有的家庭采取外合内分，即外面看起来是连在一起的，但是附属房是分开的，且后面各户都是用围墙隔开，这样既可节约建筑成本，又可获得独立的生活空间，可谓一举两得。

4.3 建房的仪式

通过访谈当地的风水先生，笔者获得很多该地关于建房仪式方面的知识。这些仪式在地震之前较为盛行，地震之后有所简化。当宅基地确定之后，建房的第一步就是定方位，方位的选择综合了地理位置、采光及户主家庭成员的生辰八字等要素，当地的房屋大多选择靠近村道两侧或沟渠两旁。宅基地定了之后就请风水先生来确定朝向，风水先生所用工具即罗盘（指南针），当地房屋的朝向多为坐北朝南，既符合通风、采光的需要，同时也符合风水的基本原理，当地风水先生解释为“南为丙丁火，即太阳，万物生长都离不开太阳”。

方位朝向已定，接下来就是动土，动土主要就是动工时间的选择。风水先生多用承袭几代的理论来确定动土时间，或用历书，上面记载有每天适宜做什么事情、忌讳做什么事情。当地房屋修建时间多为三月，风水先生解释的就是“要背东风、背三煞，要得发，背三煞”。动土时间确定时候就是挖四角，即建筑师傅围绕宅基地的四周挖土，一个角挖一小锄头，然后把挖出来的土往中间抛，当地的风俗叫作“搂财”，象征吉利。之后就是下基地，下圈梁，浇筑构造柱，这一工程多承包给建筑队。

房屋主体结构成型之后最重要的仪式就是上梁。梁正中是一个八卦，八卦分成十六，十六分成三十二，三十二又分成六十四，三十二卦为阳，三十二卦为阴。八卦两侧写着一些吉利的词语，如荣华富贵、金银满堂、地久天长、人寿财丰。梁的右侧画一个宝剑，用于避邪。

上梁仪式的第一步是祭五方，在堂屋里面，东南西北中央屋基土，舀八个汤圆，祭祀鲁班。第二步就是主人拜梁，全家穿着整洁，风水先生就喊“一拜天长地久，二拜地久天长，三拜金银满堂，四拜荣华富贵，五拜五子登科，六拜六六顺，七拜儿孙满堂，八拜四方，方方发财，九拜长寿，十拜十全十美”，主人如果高兴，喊一次就会给风水先生一个红包。

第三步是师傅祭梁，用鸡公祭梁。木匠师傅用斧头把鸡冠上面切去一点，一边祭祀一边说一些吉利的话语，如“祭梁祭梁，是地久天长；先生贵子，是国家栋梁；一祭祭梁头，主人是王侯；二祭祭梁中，主人代代在朝中；三祭祭梁尾，主人代代是支委；主梁步步升，主人财到兴”。有的排场比较大的还要弄“眼杀鸡”。眼杀鸡也是木匠做的事情，在木马上面，用锉子在鸡公喉管上面锉一个很小的眼，他就是围绕房子跑一圈，还要一边祭祀一边念咒语“一祭东方甲乙木，二祭南方我不说，三祭西方五更金，四祭北方人贵水，五祭中央屋基土”，跑遍了回来就到客厅，说“天不祭，地不祭，年不祭，月不祭，姜太公在此，是大吉大利”，啪的一声就把鸡公撂在地上，鸡公几弹几弹就死了。之后，鸡公就交由木匠师傅、泥工师傅享用。

祭祀师傅一边祭祀一边抛撒喜糖、喜烟、喜钱。钱用红纸包着，数量不多，有一角、两角、五角、一元的，红包总数有的为66个，六六顺；有的是88个，即事事发；有的是99个，九九长寿。然后就是亲戚朋友放鞭炮庆祝。随后，泥工师傅就把大梁上好，风水先生也说一些吉利的话语，抽活主人，如“正梁步步升，主人财到兴”，师傅会一边喊一边抛撒喜糖、喜烟、喜钱，如“一撒纷纷霞叶落，二撒南风我不说”、“三撒西方无根地”。梁上好之后就是吃汤圆，风水先生会喊：“早不吃，晚不吃，正当主人上梁时”，有些来不及的就把梁上了吃汤圆，大多数是上饱梁，也就是先把汤圆吃了再上。最后要在梁上挂红，有的是把红布搭在梁上，有的是挽一个绣球绑在梁上。

房屋修成后，搬家的时候也有一定的讲究。主人家要买九斤九两米，抱一点材块，到堂屋，烧一盆火，全家人或者亲戚就从火上面跨过，意味着红红火火。最先搬进去的是箱子、柜子之类的物品，代表“柜子柜子，早生贵子”。搬家也是要请客的，有钱的请厨子做几桌，或者是在馆子里面包几桌。

祭祀中“看梁鸡”与眼杀鸡不同，看梁鸡用于拜梁的仪式而不是祭梁的仪式。拜梁的过程中，把看梁鸡放到大梁上，它会在上面走两转，要鸣叫，鸣叫就是吉利的象征。看梁鸡是不能随便杀的，喂了120天之后就卖给别人。5组的一户刘姓的农户，他家的房子是承包给广安的建筑队的，那边风俗习惯和广济本地有所差异，风水先生、木匠师傅可以把鸡公拿回家去吃。拜梁仪式之后，建筑队的工人把鸡捉来抓住，拿来自己吃了。主人知道之后就非常生气，因为当地的风俗是只能吃眼杀鸡而不能吃看梁鸡，据说把看梁鸡吃了就是把自己一家的命脉断了，与把家里面的人杀了是一样的后果。事情闹得很大，房主执意不交付建筑队的工资，当地派出所出面了也没有调解好这一问题。最后风水先生出面协调，解释工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来帮助修房子；他们还是比较辛苦，他们要按照他们的礼节，不知者不为怪。最后建筑队同意赔付了一千三百九十九元，主人也支付了拖欠的九万多元的工程款。最后，风水先生在主人家画了一副太上老君符，就是用朱砂在红布上面画了一道保全家的符，写上“天不祭，地不祭，年不祭，月不祭，姜太公在此，是大吉大利”，用胶布粘在梁上，就把事情解决了。

4.4 建房与社会关系、习俗

地震后，村民依靠血缘、地缘等纽带联系在一起，共同应对地震带来的困难。当地村民普遍认为地震后人的观念都开始转变，好人好事多了，特别是在抗震救灾的最初几个月，不管有多大的深仇大恨都能暂时放下。每当有村民做好事时，都被其他村民戏称为“志愿者”。当地属于地震极重灾区，地震对当地的建房风俗也造成了一定影响，很多仪式能减少的就减少，能简化的就简化。例如，房屋的挂红也不是家家都有，请客的时候一般就是直系亲属，形式也比较简单。另外，很多家庭的亲戚朋友都受灾，亲戚之间的走动变得越来越少，村民都认为亲戚之间的关系淡了很多。他们认为走亲戚总不能空手去，买礼品经济又比较拮据。的确，礼品不仅仅是一个事物，而是承载了亲戚之前的情感，没有钱购买礼物，感情自然变得淡了。绵竹地处川西平原，物产丰富，自古以来都过着“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生活，村民闲暇时间较多，麻将在当地也比较盛行。地震之后，村民的经济状况受到冲击，享受安逸的生活变成了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也是地震对当地村民生活的重要影响。

当然也不排除有部分村民遭受地震的打击比较沉重，地震已经摧毁了他们生活的斗志，认为过一天是一天，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人大有人在。地震使村民变成了灾民，也有的变成了刁民，认为“我是灾民，我怕谁”，不断地向政府提条件，经常到政府上访闹事。

4.5 面子洋盘与内部空虚

房屋的面积和户型取决于家庭人口数量、经济水平等因素，是一个多变量的综合考量。每当问起修房子考虑最多的因素是什么时，村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量力而行，有多大脚买多大鞋子”，但也不排除有的家庭超前消费，透支了几年甚至上十年的收入。在农村，衡量一户家庭经济水平和社会地位最明显的标志莫过于房屋，这就难怪有的叫房屋为“门面”。该组就有一户村民，家庭经济本来就差，但他认为房屋修建就应该一步到位，免得以后重复修建。房屋的面积也大于实际需求，房屋内部的装修也比较讲究。但这基本上都是欠工程队的钱，大概有五万余元。工程队多次上门讨债，没有收获就想尽各种方法威胁房主。与此同时，房主还和自己的兄弟因为赡养父母的问题发生矛盾，当工程队的人再次踏进房主家时，房主无可奈何，就喝了除草剂自杀，最后没有抢救回来，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访谈中，很多村民都说房屋重建是“外表洋盘”，“内部空虚”。“外表洋盘”说的是房屋的外观光鲜亮丽，“内部空虚”说的是经济缺乏可持续。

4.6 小结

统规自建既可以保证政府监控的效力，又能充分调动村民的积极性。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传统的社会关系对灾后的恢复重建仍然起着重要的作用。一些乡村社会中的传统风俗仍然有其存在的沃土，但地震也是造成该地民风民俗变迁的重要因素。